陸蕪菱聽了這個訊息怔了怔。
時至今日,她早已明白自己對方微杜從無男女之情,連方微杜對她也純粹是朋友知己的欣賞,但如果真不論男女,方微杜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他曾為她赴京,為了救她作出常人難以企及的努力,如今劫後歸來了,她又豈能見都不見他一面?
不過,她卻直覺如果自己去見方微杜,羅暮雪一定會很惱怒。
陸蕪菱沉吟著:要不然光明正大同羅暮雪說,然後讓羅暮雪陪她同去探訪?
方微杜面臨的形勢她倒不是很擔心。
雖說當初方閣老算是太子系的,但他站得並不太偏向,和大皇子關係也不算壞,尤其是方微杜,頗得大皇子欣賞。
所以這次方微杜再回京都,必然不是為了她了,而是肩負著振興家族之責。
甚至,她深心所慮,聖上不喜歡程家或是長盛王獨大,興許會將方閣老重新召回以制衡也難說。
夜裡羅暮雪回來,不知怎的,陸蕪菱卻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同他說。
有幾次她欲開口,卻又覺得開不了口,不欲他正高興時,給他添了堵,讓他沉了臉色。
結果,等到第二天羅暮雪上朝去了,她也沒能說到此事。
到得她補眠起身,外頭卻直接來報,方微杜遣人送東西來了。
陸蕪菱頭皮一麻,卻無可奈何,還要在諸位婢女們環衛下顯出十分的鎮定,以顯得她同方微杜光風霽月,光明磊落。
去第三進正廳裡收拾那些禮物,數量還真不少。
大都是各地的特產,比如說宣州涇縣的紙兩刀,蘇州的刺繡帕子六條,太湖的珍珠一匣子,杭州的檀香扇,滇地的藏紅花曬乾的半斤……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又有方微杜這兩年的遊記一本,上頭有文有字,有詩有畫。
他還寫了封信給她:
「……去歲九月,途經江南,看秋葉漸黃,蟹子肥美,更有水澤波光瀲灩,秋風拂面,泛舟江心,擊劍而歌,悵然憶起京中舊事舊友,曾言江南風貌,惜未得一見,若得攜友同遊,幸何如哉!夜宿舟中,耳聞得江水靜夜起伏,拍打舟底,紅燭吐豔,一點映照江水之中,寂寥如斯……
亂世之中,不過各自珍重,徒自牽掛……幸江海日清,明主在位,得以重回京中,年齒漸長,不能免俗,浮生有限,恐不免為老父家族計,糾纏富貴祿蠹之中,而子亦嫁作他人婦。唯願子此生平安靜好,若干年後,鬢生華髮,不知可還得同遊天下,屢年少時約,共去觀長江入海,九曲黃河……」
禮物中有特別名貴的黑檀木架雙面繡四季大屏風一扇,想來是補送給她的賀禮。
陸蕪菱放下信,心裡洶湧難抑。
這些年的事情,慢慢浸回腦海。
他曾陪著她度過的少年時光,如何不堪珍惜?好友深情,如何不值得珍重?
既然自己和方微杜是好友,光風霽月,為什麼要這樣躲躲藏藏?就為了當年的舊事,怕羅暮雪多心?
這般掩藏躲閃著,難道他便不多心了?
自己難道能違心說能一輩子不再見方微杜?說他對她而言不值一提?
陸蕪菱提筆,給方微杜寫了一封頗為情真意切的回信,謂「……時光若駒,世事如戲,起伏難料,時不我予……當年尚青蔥,以為一往足可無前,輾轉周折,才知無力……」又感謝他當初赴京,御前為她相求的情誼。
其實女子婚後,同不是丈夫兄弟的外男通訊,還是很可能令人詬病的,但是時人亦非蠢如豚雞,未必不能明辨是非,當年她未嫁,其實方微杜又何嘗不是外男,他們詩詞來往,亦時有饋贈,也足可算得私相授受,可連陸緯都不以為忤,也無人私議他們。
如今她嫁了人,嫁的也不是不通情理的男人,自己當家作主,沒有公婆轄制,怎麼反倒畏首畏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