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蕪菱發現自己居然對這個問題沒有如鯁在喉。
也許是因為上無公婆的壓力,羅暮雪既沒有表示出急切,也不曾刻意迴避。
其實她也日漸含著期盼,期盼有個他們二人的孩子,不過也並沒有很急切。
時候到了,總會來吧,送子娘娘什麼的,真的需要不停去各個號稱靈驗的寺廟拜嗎?
「嗯,」陸蕪菱道:「我儘快給你生一個。」語氣認真。
羅暮雪聽她淡定的語氣,倒好似只要她願意便可以生,又覺得她居然不害臊了,更想起這生產孩子的必然前提,不由心中一熱,又想笑,捏了捏她鼻子,低聲道:「今夜咱們便在我家舊居睡罷,我一會兒動手擦洗乾淨,晚上我抱著你睡,想也不冷,你嫌不嫌破舊,怕不怕住山裡?」
陸蕪菱這才聽出意思,臉一紅,道:「自然不怕,也不嫌。」
羅暮雪笑了笑,便夾了夾馬腹,促馬快行。
陸蕪菱便也忘了之前自己的感慨和問他的問題。
走到下午,才得走到那村子,而羅暮雪母子之前所居,離村子尚有一段距離,想是羅暮雪的娘畢竟同山野村夫們格格不入,而且這村子頗多討不著老婆的壯漢,她一個孤身帶孩子的「寡婦」,同他們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安全。
羅暮雪在村口,猶豫要不要進去,村裡自然也有不少幫助過他的故人,但他此刻在此處,卻並沒有衣錦榮歸的心情。
反是近鄉情怯。
陸蕪菱看他不進村子,也不催促,仰首看看他,默默站在一側。
羅暮雪最後還是沒進去,他想想,或是可以去找當地官員,看看能否給此處修條路。
他拽著韁繩,往自己舊居走去。
最後繞過一片山崖,終於看到三間小屋。
前後俱已荒廢,爬山虎爬了一牆,幸好屋子雖然破舊,卻還是磚瓦房,造得堅固,不曾坍塌。
羅暮雪下馬,綁起衣袖,便去提水開始收拾,陸蕪菱雖不擅長,卻也幫著掃地抹桌子,裡頭積了厚厚灰塵,等他們收拾停當,已是黃昏。
夕陽金黃微紅的光芒從敝舊的木窗灑進來,陸蕪菱看著屋子裡一張木床,一張瘸腿的桌子墊了木頭塊,桌子上還刻著孩童歪歪扭扭的「三尺劍,六鈞弓」。
羅暮雪找出一個紅泥燒的小壺,在灶上生火燒水,又從包袱裡找出一盒茶葉,最後泡了一壺,提在手中,默然對陸蕪菱道:「走罷。」
陸蕪菱不知道他為啥提著一壺茶,又隱隱猜到,遂不發問,走到他身邊,乖乖把手放到他伸出的手裡。
羅暮雪一手提著茶,一手攜著陸蕪菱,走了一段小路,在一個墳包前站住。
墳上無碑,只種了一棵梅花,此刻還沒開花,卻也枝葉繁茂。
羅暮雪將茶水瀝在墳前,祝禱說:「娘,兒子回來看你了,這是你常唸叨的春暉,兒子嚐了,卻也未必好喝。」
陸蕪菱知道春暉是一種南方的名茶,卻也不是最好的,喜歡的人並不多。
「娘,兒子如今過得很好,也娶了媳婦了……」他跪在墳前,聲音平靜,在群山中,明明不曾高聲,竟也隱隱有些回聲的意思。
陸蕪菱看他回頭,便小步走過去,在墳前一起跪下,磕了三個頭,低聲道:「兒媳拜見母親。」
羅暮雪將她扶起,低聲道:「歇一歇罷,我娘若得見你這麼好的兒媳婦,想是歡喜。」
自己又接著道:「我見過那人了,娘放心,我這輩子,斷不會認賊作父。」
羅暮雪站起身來,往墳前添了土,這才離去。
雖然還是神色肅然,但卻漸漸開朗起來。
陸蕪菱同他商量:「這般深山裡,祭祀不便,又是草草安葬,可要將墳遷出?」
羅暮雪頓了頓,想了下,道:「她哪裡有地方可去?」語氣喟嘆。
陸蕪菱一想也是。
羅暮雪肯定不願意她葬在長盛王的祖墳,而不光彩出嫁的女兒似乎也不可能葬在孃家的祖墳。
羅暮雪低頭又想了想,道:「等日後罷,等咱們的兒子大了,我老了,要準備陰宅時,再把她遷過去,日後挨著我們……」
說完沉重的話題,羅暮雪又去打了兔子,回去洗剝乾淨,給她燉湯,他們帶了乾糧肉脯,不過自然是熱食更加令人愉快。,吃了東西,羅暮雪擁她在榻上,家裡還有些陳舊的被褥,只是積了灰,還微微發潮,令人不舒服。羅暮雪還帶了一件狐皮斗篷,此刻便拿狐皮斗篷裹著她,屋上有幾處掉瓦了,抬頭便可看到墨藍色天空和漫天燦爛星斗。
羅暮雪低頭親吻她,動作輕柔緩慢。
他們吻了許久,才慢慢臥倒,寬了衣裳。
這一次,他格外柔緩,似乎沒有了激情,又似乎只是壓抑沉澱成了更加深厚的東西。
陸蕪菱儘量放開自己去包容他,全不保留,似乎要用自己安撫他:「一路的疲憊和傷痛。
他的低喘,她的輕吟,似乎是因為這漫天繁星,格外相映。
事後他們一起赤裸著裹著皮裘,繼續看頭頂的星星。
羅暮雪突然道:「菱角兒,你是望我歸隱嗎?」
陸蕪菱雖帶著雲雨後的倦媚之意,卻清晰笑道:「其實什麼樣子活,總是有不足之處,又有各自好處。留在朝中,自然免不了爭鬥牽制,但是手中有權勢,做事情總是容易些;放下功名富貴,去遊歷名川,固然灑脫,只是旅途也免不了風餐露宿,便是盜匪水寇不見得時時遇到,也總有惹氣的事情。我總隨你,你若要一輩子留在朝中,我便努力當個好主母,不懼瑣碎勞心,你若是想放下,我自然也開開心心陪著你,不會嫌疲累腳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