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遲衝了個澡,圍了條浴巾從淋浴房裡出來。
盥洗臺上擺著的男士護膚品是連笑上回去東京拍新品時給他帶的伴手禮,他剛拿起其中一瓶,想起什麼來了便是眉心一皺。
拉開牆邊櫃,將這組護膚品一股腦全扔裡頭,眼不見為淨。
他之前還挺納悶她怎麼給他挑了一組味道如此……娘……的護膚品,敢情她那時候壓根沒把他當男人看。
他到底哪兒娘了?
方遲審視鏡中自己,最近忙著給人做廚子,確實有些疏於身材管理,泰拳課也很久沒去上了。
如今看來,六塊腹肌確實沒之前那麼明顯。
但這樣反而更穿衣顯瘦、脫衣有肉了不是麼?
女人都最吃這一套了不是麼?——
此話可是出自辣手摧花譚不挑之口,可信度堪比哲理。
譚驍自然也告訴過他,床上運動才是保持身材最好的運動,方便省事又可身心愉悅。
譚驍也不是沒把姑娘往他身邊塞過,他拒絕起來卻是毫不含糊:「不好意思,我挑食。」
「你再這樣挑下去,遲早餓死。將就吃兩口都不行?」
他也不是沒有試著將就過,大一時談過一個,三個月,對方嫌他太不上心,把他踹了。再經女生之間口口相傳,他一躍成為眾人眼中不解風情、只愛自己的直男癌。
大三時又談了一個,依舊是三個月,他依舊是不怎麼上心的死樣子,但對方思想比他成熟得多,也不在乎他上不上心,就只想把他上了。三個月一到,對方大概覺得時機成熟,上演了一齣凌晨喝醉無法回宿舍的戲碼。
那一次,他把人送到酒店,接了個譚驍打來探聽情況的電話,回頭一看,她的衣服已經全脫完了。
對方已經做到這份上,給與回饋似乎成了基本禮貌,可他還是走了。
並非因為自己是什麼衛道士,而是真的,沒什麼感覺。
那次之後,傳聞他喜歡男人的訊息不脛而走。
第一回分手,他成了直男癌。第二回分手,他連直男都不再是了。
訊息傳到譚驍那兒,可把譚驍嚇得不輕。
譚驍為此還試探過他幾次,甚至找了個長得特別俊俏的「蚊香」學弟,半夜摸上他的床——那是方遲人生之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人嚇得連滾帶爬地從宿舍床上逃下來。
最終,正和女友在校外租的炮房裡呼呼大睡的譚驍,被方遲二話不說拎下床揍得爬都爬不起來,這事才算徹底了結。
那之後方遲也徹底斷了談戀愛的心思。
戀愛害人又害己,不如單身養只貓。
譚驍作為一個高一就嚐了鮮,大學時就已經各種不挑食、各種營養過剩的前輩,他記憶中的「嚐鮮」,是懵懂的、興奮的、繼而食髓知味、一生難忘的。
可方遲如今回想起來自己沒嘗著的那次鮮,依舊沒覺得半點興奮,反而還有點……尷尬。
大概真的沒有很喜歡吧。
只能這麼解釋了。
「所以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這個問題,光譚驍都問了他不下50遍。
方遲想了很久,腦中依舊只有模稜兩可的概念:「長髮,黑的,能紮起馬尾的那種。不要劉海,別染頭髮。」
「……」
「個子別太高,也別太矮。167左右最好,別超過170。」
「……」
「笑起來要好看,有一顆虎牙最好。」
「……」
「能輕鬆交流的,別太蠢,也別太精明。」
譚驍總以為他是敷衍隨便說說,聽了總懟他:「你這也太籠統了吧,按你這要求找,就剛才咱路過的淮海路上就一抓一大把,怎麼也沒見你下車隨便逮一個來要微訊號?」
可轉念一想,譚驍又把自己這番話給否了:「不對,以你的尿性,就算這個人就站在你面前,你也要等她先開口。儂個悶皮!」
就在這時,浴室門被猛地推開,方遲一驚回頭。
只見連笑站在門外,一副得意的樣子:「譚驍那廝還騙我說你不在家……」
連笑話音未落,徹底噤了聲。只因說話間視線不期然地下移,直到這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方遲、此刻、半裸。
瞬間、啞然、失聲。
浴室內外均是一片死寂,譚驍這才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我都說了你不誇我一句爺們兒我是不會放你進來的,你現在這叫擅闖民宅你知道麼?」
不明狀況的譚驍衝著已然僵化的連笑說完,這才抬頭瞧見浴室裡半裸的方遲。
面對此二人不加收斂的圍觀,方遲冷著臉,身上比臉上看著更冷。畢竟渾身上下就只有一匹浴巾,岌岌可危地系在腰間。
他看看譚驍,再看看連笑——
短髮,染成栗色,因空氣劉海過時了而準備蓄長的、正值半長不短尷尬期的劉海。
整了牙之後一口說整齊亦可、說死板亦可的大白牙。
不是說女生18歲之後就不長個頭了麼?她的身高究竟是怎麼竄到170以上的?
關鍵是,她真的和「能輕鬆交流」這一條完全搭不上邊。
她似乎從來都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這場人體展你倆打算觀賞到什麼時候?」
他的言下之意如此明顯,她竟還杵在那兒紋絲不動,壓根沒有要關門出去的意思。
連譚驍都反應過來了,抬手默默關上門。
連笑面對著緊閉的浴室門,好一會兒,扭頭衝著譚驍嘖嘖嘆道:「看不出來他身材這麼好,你小子有福了……」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還陷在方遲和譚驍是一對好基友的思維定式裡。如今對爺不爺們兒一事格外在意的譚驍警告似的眉一挑,連笑果斷收了聲,也收起眉飛色舞,繞開譚驍,自顧自下樓去。
譚驍刻意落後幾步,好好地將這女人的背影打量一番。他可深切記得方悶皮的找物件標準,然而眼下這狀況——
莫非挑食的方悶皮終於向現實妥協,打算隨便來盤菜將就著填飽肚子?
方遲換好衣服下樓時,連笑已在客廳恭候多時,懷裡還抱著心情欠佳的長老。
譚驍則坐在連笑正對面,一直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方遲沉默地下樓,沉默地拉過一把凳子來到連笑面前,沉默地坐下,沉默地擋在了連笑與譚驍之間,隨後打破沉默:「怎麼?」
她今早出門碰見他時,還一副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之後卻在微信裡道歉,現在又直接找上門來,看來是有事相求。
「長老能不能放你這兒一天?」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