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沒有作聲,只是坐在牆邊,他的整個人都融進了陰影裡,讓她覺得就像那些往事一樣,破碎成一片片的,又像是,一隻只蛾,不顧一切衝著那光明的地方去,卻不知道,最後只是焚燒自己的火焰。
「我真是不想活了,又不能死,你知道那種滋味嗎?有時候我會騙一下自己,或許這兩年,就是做夢,噩夢醒了,什麼都好了。爸爸沒出事,媽媽也還好好活著,哥哥是哥哥,我是我自己。你覺得我對他不好是嗎?你覺得我想著法子折騰他是嗎?你覺得我今天就是故意跑到姓蔣的老巢那邊去,故意讓他難看是嗎?你怎麼不想一想,他怎麼樣對我?他把我從北京騙回來,他讓我等他兩天,等兩天他就回去,跟我一起去加拿大。他答應過的,我們當時說得好好的,他怎麼能這樣對我?」
小光站起來把房門開啟,說:「你進屋子去吧,我去給你買條新毛巾。」
「我不要新毛巾,我要哥哥。」周小萌的聲音彷彿夢囈:「我只要哥哥。」
小光已經往下走了兩步,終於回過頭來,安靜的看著她,說:「周小萌,你認清一下事實,也不要騙自己了,他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有數。有時候他是對你不好,但你自己選的,就別抱怨。」
「我選過什麼了?他把我騙回來,如果給我一槍,讓我陪著我媽去,也就完了。他為什麼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情?他這兩年到底把我當成什麼?玩物?即便是玩物,他總有玩膩的一天吧?他為什麼還不放過我?」
「你要問,問十哥去。」
周小萌的身子往後縮了縮,她似乎沒有力氣了,所以靠在了樓角的牆壁上。小光去買了兩條嶄新的毛巾回來,樓梯上卻空空如也,周小萌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心中一驚,環顧四望,四通八達的巷子空蕩蕩的,只有白熾路燈慘淡的光,映在水泥地上。他一急,就伸指為哨,打了個唿哨,聲音尖利,相鄰的人家紛紛推開窗子,有人探出頭來:「光哥,出什麼事了?」
「有沒有瞧見一個女孩子?二十出頭,穿著長裙子,長得特別漂亮。」
還有人開玩笑,一邊撓著肚皮上的癢癢,一邊說:「光哥,您怎麼把女人帶回餅市街來還弄丟啊,這不天大的笑話麼?」
「別瞎扯了,快說,看見沒?」
「那不是!」街對面樓上的人伸手一指,小光回頭一看,果然天台上有個人坐在水泥圍欄上抽菸,兩隻腳還晃來晃去,正是周小萌。
小光幾步衝上天台,一手把她拖下來,另一隻手就奪過煙去,一聞之後立刻厲聲質問:「你在哪兒弄的?」
「樓下買的。」
四周死寂一般,她穿著晚禮服又綰著頭髮,醉態十足,有人沒看到是小光帶她回來的,將她當成了下班回家的公主,於是向她兜售「好東西」,周小萌一聽就知道是什麼,於是買一支。
「我送你回去,你不能在這兒。」
「我哥哥又不會知道,你怕什麼?」周小萌咯咯笑著:「再說他自己不也抽麼?還有我那爸爸,成天往我媽牛奶裡頭擱什麼?他們姓周的父子倆,都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別胡說了!」小光拖著她,拖得她踉踉蹌蹌,一直將她拖進了屋子。周小萌突然倔強的站住了,這裡的一切都沒怎麼大變,連那張吃飯的桌子,都還在原來的地方。如果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曾經見過周衍照下廚,那麼大約就只有她了。那天下午她一直哭到肚子餓,最後又被周衍照的強吻給嚇壞了,尤其正好小光上來撞見,雖然小光一愣之下掉頭就走了。可是在少女羞赧的內心,她真的覺得自己簡直無顏活下去了。周衍照哄了幾個小時哄不好她,最後都快半夜了,他心急火燎,只怕她餓出毛病來,於是給她煮了一碗麵。
那碗麵當然很難吃,他在慘白的麵條裡煮了兩個雞蛋,又加了很多的油,她一口也沒能吃下去,最後是他帶著她,去夜市上吃飯。
那時候即使是少年的笨拙,可是他曾經全心全意,那樣對她好。
她突然再沒有力氣回憶,只是慢慢摸索著,坐在那張桌子邊。
她對小光說:「我想吃麵,你給我煮一碗,好不好?」
「我不會煮麵,你要想吃,要不,我叫人去夜市買一碗。」
「你試一下,煮麵又不難。」
小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亦是明亮的,他一字一頓的說:「周小萌,這世上沒有一個會是他,你別做夢了,你清醒一點,別逼我說難聽的話。」
周小萌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不會把你當成是他,不過,你要再不說些難聽的話,也許我真的會忍不住幻想,是不是可以求你帶我走。蕭思致做不到,可是你可以,帶我遠走高飛,一輩子不回來。」
作者有話說:其實這一章是在虐小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