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那麼漂亮又高高在上的程端五,現在穿著起了球的灰色毛衫,略顯凌亂的齊肩頭髮被她隨意地綁成一個髻,牽著個怯生生的小子,認真仔細地掃著童裝的打折區域。
他看著心酸,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麼。他不忍心看她活得這麼辛苦,可他無能為力。
良久,他輕嘆了一口氣說:「別怕我,端五,我答應你,不會告訴他,我只是想你過得好。」
他話音未落,就看見一直緊繃著表情的程端五終於燦爛地笑了出來。
這麼多年過去,程端五的一切稜角都磨沒了,唯有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如花璀璨。
在那次不期而遇之後,俞東就漸漸開始頻繁地出現在程端五的生活裡。有時候拎點小禮物來看看冬天,有時候是帶著他們一家子出去開開葷。
程端五沒有拒絕,她沒有拒絕的資本。如果她是一個人,她可以有骨氣,可她有孩子,為了孩子,讓她去死她也願意。
為了報答俞東,她偶爾也會到俞東家裡幫他做做衛生,把東西收拾得井井有條。俞東的女兒樂樂聽話又乖巧,很喜歡程端五,和冬天很合拍。有時候她做事,兩個孩子就在一旁玩,一點都不讓人操心。
俞東若是回得早也會拽著程端五一起去就近的市場買菜。他一大老爺們買東西老被人宰,不是缺斤就是少兩,他粗枝大葉也不計較這些,帶著程端五就放心多了。過去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程端五如今也沒入凡塵,學會市儈的嘴甜討好人,她很會說話,說得人家心花怒放,最後總能從人家菜攤上順點什麼走。
到底是以前在圈子裡混過。偶爾俞東在路上還會碰上些那圈子裡的人。對他的態度也算恭謙,熟稔點的,直接拿程端五打打趣。他們也就相視一笑,默契地不去多想。
他們都沒有想到這一切會傳到陸應欽的耳朵裡。
陸應欽工作很忙。一個人管理好幾家公司。畢竟都是出身不太好的人,動不動流氓痞子氣就來了,喊打喊殺的,不好管理。他時常被手下的人弄得疲憊不已。
他低頭認真地看著檔案。手下的助理關義正有條不紊地在向他彙報工作。說到些煩心的他也忍不住皺眉頭。感嘆:若是俞東還在就好了,手底下就沒一個能幹事的。
末了,陸應欽放下手中的檔案,饒有所思地問了一句:「最近俞東這小子怎麼完全沒訊息了?」
關義沒想到陸應欽會突然想起俞東來,愣了一下才說:「聽說是談戀愛去了,手下有人看著他和一挺漂亮的女人一塊去買菜。」
「買菜?有意思。」陸應欽開懷地笑了。關義在一旁沒有說話,只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近七年,陸應欽也變了,以前那個沉默少語笑起來卻讓人如沐春風的青澀少年變成了如今運籌帷幄玩弄權術充滿野心的男人。他的迅厲狠絕雷令風行讓商場上的人聞風喪膽,偏偏他又極其吃得開,不管哪個領域通通買他的帳。
他闔上了資料夾,微微眯起眼睛,漫不經心地說:「看來,我得找個機會去見見俞東了,我倒想看看能讓他去買菜的女人是什麼樣兒。」
程端五這輩子都沒有想過會是在那樣的情形下再見到陸應欽。
彼時,她圍著圍裙忙碌在俞東家的廚房裡。她煲著湯,四溢的香氣讓人聞著便十指大動。她拿著長長的湯勺在鍋裡攪了攪,又盛了少許嚐了嚐味道。
廚房裡各種各樣的聲音讓她的大腦有些許麻痺。蒸汽氤氳,她也看不太清楚,只聽一個男人的聲音對她說:「你在這兒幹什麼?」
程端五沒聽出來異樣,以為是俞東,頭也沒抬,還是麻利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她甜甜地笑著,聲音軟儂而動聽,「你還以為我是以前的大小姐啊!我現在什麼都能幹,家務一把手了知道麼?」
說完,她猛一抬頭。
甜美的笑容倏地停滯在她嘴角。整個人如被雷擊一般一動不動。她不敢動也不知該如何反應,陸應欽那張熟悉到不能描摹的臉孔就那麼猝不及防出現在她的視線裡。沒有給她一絲一毫的時間緩衝。
歲月沉澱,過去那個乾淨而冷漠的少年終於還是徹底消失了。眼前的陸應欽明明沒有怎麼變,程端五卻覺得眼角眉峰似乎哪裡都不一樣了。只有對她近乎漠視的態度,一如既往。
廚房裡蒸汽氤氳。程端五幾乎以為是自己生出了幻覺。她抬手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睜開。陸應欽還是那麼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地站在她面前。
原來,一切都是真的。
一時之間,她似乎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和他再見的情景,甚至也想過一輩子再也不見的可能,卻通通沒有真正經歷的這一刻心痛。她緊緊咬著嘴唇,沉默的與陸應欽對視,最後,在陸應欽洞悉一切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她故作鎮定地洗了洗手,把圍裙取下來掛在廚房的牆壁上。有禮貌的和錯愕地夾在他們中間的俞東道別:「俞東哥,湯快好了,我還有點事,先回去了。」
末了,她又轉頭對陸應欽輕輕頷首。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和他說,只逃也似地離開了幾乎要讓她崩潰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