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時間,她已經愛得精疲力竭,愛得心念成灰。
她以前一直以為也許這輩子再也不會遇到陸應欽,所以她傻傻地幻想,未來的某一天,冬天長大了,程端五功成身退可以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能拿著這張照片對冬天說:「冬天,這就是你爸爸。」
可惜最後陸應欽沒有給她這樣的機會。他要走了孩子,卻決計不會要她。這樣的結果,她一直一直都是知道的。
從前陸應欽從來不會讓程端五擁有任何屬於他的東西,連照片都吝嗇給她一張。他被迫帶著程端五出去玩,卻從來不和程端五合影,就算被人推到鏡頭裡,他也一定是站在距離程端五最遠的角落。那時候端五的想法是多麼的簡單,只想著來日方長,總有一天陸應欽會接受她的。
可惜她最終沒有等到那一天。
她至今都不知道是有幸還是不幸,僅有的那麼一次親密,她就懷上了冬天。
不得不說,命運這個東西真是容不得人抵抗。陸應欽從來不讓程端五擁有屬於他的任何東西,最後卻百密一疏讓她擁有了冬天。
她以為,一個孩子算是對愛情最好的紀念吧,卻堪堪忘了,這孩子對陸應欽來說無疑是最大的羞辱。
他是那樣恨她討厭她,她卻不知好歹卑微地擁有著屬於他的東西。
七年來,她總愛做噩夢。很古怪的噩夢,夢裡的陸應欽孤立無援,被一群人圍毆,幾乎奄奄一息,他倔強地爬起來,整個身子瑟瑟地抖著,卻還是挺直了脊樑骨。他背對著程端五,不論程端五怎麼呼喚他都不願回頭。
那種無助的感覺,七年來都是那麼真實。
每當她噩夢驚醒,只有一行溼淚提醒著她,夢裡的她是多麼的恐慌。
事實上,如今的陸應欽,又有誰能傷他?她自顧都不暇,竟然還不自量力杞人憂天。
陸應欽總說她欠了他,是,她是欠了他,可是她對他濃到化不開的愛呢?他從來都不曾在意,從來都只是殘忍地踐踏在腳底。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忍去看那顆支離破碎的心。
是誰說過,愛本無罪,如若真的無罪,那她是不是可以從強烈的自責中得到救贖?
程洛鳴不只一次對她說:「程端五,你瘋了麼!你知道陸應欽是誰麼?如果不是陸應欽在爸爸出事以後落井下石,我們會過這樣的日子麼?」
「就算爸爸過去再怎麼控制他,我們家對他的恩情他也不該這樣回報!」
「程端五!過去你小,不懂仇恨也就罷了!現在的你還這麼不懂事麼?陸應欽是誰?是我們的仇人,仇人!就算我們鬥不過他你也不該對他念念不忘!」
「……」
道理她豈會不懂,陸應欽的狠厲決絕,有誰比她的體會還要深刻?可是她偏偏勸服不了自己的心。她總是隱約地記得陸應欽的好。他為人冷漠,有權有勢的人他都不屑搭理。可是街邊受傷的乞丐他卻能眼都不眨地背起來送到醫院;他不算好相處,但他從來不拿有色眼鏡看任何人,不會像其他男人,把女人看成負擔。
有時候程端五都在想,如果,如果十七歲的程端五沒有那麼貪心,如果十七歲的程端五隻是默默地喜歡他,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只可惜,現在的程端五無法瞭解十七歲的程端五。也可惜,沒有十七歲的程端五,就沒有現在的程端五……
這麼多年,她過得再累她都沒有想過要真正的離開。沒有陸應欽的城市,她沒有生活過,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可不可以,所以她不敢嘗試。
如今俞佳佳給了她這樣一個機會。
她說:「我願意出錢,讓你和我哥離開這裡,去倫敦,去巴黎,去蘇黎世……隨便哪裡,只要你想去的地方。」
她還說:「只要你願意離開,我會把冬天也交給你。」
每一個條件都足以讓她心動,可她卻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
毋庸置疑,讓冬天回到她身邊這一條件足以讓她爽快地答應這一要求。而她也確實是這麼做的。她幾乎沒有猶豫便答應了俞佳佳的要求。
離開這裡,躲得遠遠的,和俞東組建一個小家庭,好好的照顧兩個孩子,好好的照顧哥哥。
這個藍圖太過美好,美好到有些不真實。她迷惘又惶恐。
微微垂頭,程端五失神地盯著陸應欽那張年代久遠的照片,她只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腦海裡像有個橡皮擦,她有些想不起陸應欽的模樣。
她一下一下撕碎了陸應欽的照片,細小的碎片隨風飄散,落在微潮的地面上零零碎碎,任誰也拼湊不出原本的模樣。像他們的結局。
程端五悽悽地想:這次,是真的要「永別」了吧?
沒想到,她竟有些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