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端五覺得腦海裡被各種聲音佔滿了,腦中全部的神經都緊緊地繃著,彷彿稍一鬆懈就會崩潰。她愛陸應欽,可是她更恨他。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哪一刻這樣恨過他,恨得想要把他拆骨入腹,飲血食肉。他可以羞辱她,可以不愛她,可以丟了她,惟獨不能折磨她的孩子。
即便,即便這個孩子是她自私違逆他意思生下來的,他也不該,不該把氣撒在那麼小的孩子身上。
心尖銳地疼著,幾乎不受控制。程端五閉上眼深呼吸,努力不讓自己再想。再睜開眼,她終於恢復了平靜。
將車開到城郊的海岸。高高的觀景臺下面便是波瀾壯闊的海岸。海平面像是起了褶子的暗色絲綢,一波一波地流動。她把車停在距離觀景臺幾百米的位置,隱匿在一排停著的車中間,周圍沒有人,這些車大概是來看海住店的旅客開來的。
天空陰陰的,微雨濛濛,路上空無一人,只是偶爾有車輛一晃而過,車速迅馳。
程端五看著這一派陌生卻又似乎很熟悉的景緻,顧自哀慼。良久,她撥通了陸應欽的電話。很快就有人接。陸應欽怒不可遏的聲音爆炸在耳畔。但程端五沒有一絲慌亂,她有條不紊地報出了地址。
陸應欽會來。他甚至沒有問她到底要幹什麼,只是反覆地質問:「你在哪裡?!」
此行,她沒有任何念想,也不想再給自己任何退路。歐漢文給她車鑰匙的時候問她:「何必?何必還去找他?」
她沒有反駁,只是堅定地回答:「就算自傷一千,也要傷他八百。」
除了同歸於盡,她已經想不出和陸應欽的第二種可能,是他,親手把她逼上了絕路。
半小時不到,陸應欽的車已經出現在她的視線裡。程端五一瞬不瞬地盯著那車,只見陸應欽火急火燎地從駕駛座出來,單手撐在車上,四處張望。
他是一個人來的。程端五想想,也好,這是最好的結局吧。
電話適時響起。程端五看著心急如焚舉著手機的男人,頓了兩刻,接通。
「你在哪裡?」陸應欽的聲音生硬又冷冰,充滿了怒氣。
「我在開車。」
「開車?!程端五!你沒有駕照!」
「我知道。」程端五平靜地闡述著事實,卻叫陸應欽觸目驚心。
「你是不是想死了?!」陸應欽的怒吼又拔高了幾度,即使是坐在車裡,程端五似乎也可以聽見幾百米開外陸應欽歇斯底里的聲音。
程端五沒有回答他,只是十分平靜地說:「陸應欽,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
「你先把車停下來,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去接你,要問什麼當面問!」
「等我問完了,我自然會停下來。」
「好,你問。」
程端五用手擦了擦擋風玻璃,明明沒有灰塵,卻想擦得更乾淨,看得更清楚。不遠處陸應欽不耐踱步的背影是她萬分熟悉的。
「第一個問題,陸應欽,七年前,我叔叔舉報我爸的事,你事先就知道了,對不對?」
電話那端的陸應欽愣了一下,「是,但是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
「夠了,」程端五平靜地打斷他,「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事先知道,別的我不想知道。」她握著手機,聲音不高不低,「第二個問題,你要把冬天送出國是不是?」
「是。」沒有解釋,陸應欽的回答鏗鏘有力,像一把尖刀,生生刺在程端五的心上,程端五覺得疼,可她卻笑了,笑的絕望悽哀。
「最後一個問題,」程端五握著開始發燙的手機,深深呼吸,「我在夜總會上班,是你故意讓別人告訴我哥的,你想逼得我走投無路去求你,是不是?」
原本怒極的陸應欽突然安靜了下來。他背對著程端五,程端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的氣息彷彿突然從電話裡消失了。良久他才輕輕一笑,彷彿冷嘲:「程端五,原來你就是這樣想的?你心裡明明都有答案?為什麼還要問我?」
「我只想要你回答,是,還是不是?」
陸應欽冷冷一笑:「是。」
「好,夠了。」程端五疲憊的笑了。
「轟——」程端五驟然擰動車鑰匙。汽車點燃的機械做動聲音引起了陸應欽的注意。
他警惕地問:「你到底在哪裡?!」
程端五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撥動方向盤,對著電話說了最後一句話:「陸應欽,今天過後,我們互不相欠。」
說完,右腳猛地一踩油門,機械運轉到最大聲,周圍的一切都彷彿飛一般的往後退。就像電影裡極快的移鏡頭,一切景物、顏色都成為一閃而過的光帶。車窗半開,刺骨的風颳在程端五的臉上,程端五卻一點痛的感覺都沒有。
也許,她全身上下都和她的心一樣,冰涼、麻痺、再無知覺。
手機被她丟擲窗外,極快的車速讓她甚至都沒有聽見手機落地粉身碎骨的聲音。
此刻,她的眼睛聚焦,彷彿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幾百米開外那一抹黑色的身影。
玉石,俱焚。
程端五解脫地笑了,一切,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右腳……一踩到底,百萬的suv撞向觀景臺上的轎車……以及,轎車旁,堪堪轉過身來,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陸應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