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應欽一直站在程端五身後,孩子是在他懷裡去的,他心裡的震顫不比程端五小,可是他還是不忍心打擾程端五。他靜靜地站在她身後,像一道屏障,將她們母子圍在了一個很小的範圍,這一刻,他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擾。
過了許久,程端五仍就沉浸在巨大的悲慟裡,他喚了幾聲她都沒反應。天色已經漸漸暗下去,陸應欽雖然不忍心,卻還是足夠清醒,他伸手握住程端五的肩膀,聲音乾澀喑啞:「端五,先回去好嗎?」
程端五仍舊是毫無反應的樣子。孩子病著的時候程端五總是哭,可是從孩子沒了的那一刻開始,她卻奇異的一滴眼淚都沒有流,明明是痛極了,她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陸應欽渾身緊繃,他實在不忍看著程端五這樣,「端五,別憋壞了,有什麼都哭出來,孩子不會希望你這麼折騰自己。」
程端五抱著孩子緩緩地站了起來。孩子雖然去了卻也不是毫無重量,程端五自孩子生病了整個人急速瘦下去,憔悴不堪,可是她抱起孩子的那一瞬間陸應欽覺得她像個巨人,孩子就是她全部的力量。他不敢開口要她把孩子給他,他怕她真的崩潰。
程端五的視線有些失焦,呆呆地望著足球場,良久才幽幽地對陸應欽說:「謝謝你陪著我的孩子到最後,謝謝你讓他在臨去之前有個完整的家,謝謝……謝謝你……」
她撇清一般的感謝讓陸應欽的心沒來由的有些慌,他眉頭微微皺起:「謝我做什麼,冬天也是我的孩子……」
「不,不是,他不是你希望生下來的,是我一意孤行要生的。現在的一切都是報應,是報應,是我逆天的報應……只是……只是苦了我的孩子……他不該這麼受罪的,他這麼乖,這麼聽話,不該這麼遭罪……」
陸應欽感覺到程端五的異樣,立馬上前箍住程端五,「端五,你聽我說,你做的很好,冬天很愛你,他以有你這樣的媽媽為榮,你不要自責,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盡到一個爸爸的責任!你不要怪你自己!」
「不是!」程端五突然猛地撞開陸應欽,像一頭陡然發怒的母獸衝著陸應欽歇斯底里的吼道:「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帶他來這個世界受苦,我不該這麼自私。我不該!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該死,是我!」
她突然失了控制,發了瘋一般衝出了足球場。她抱著孩子仍然跑得很快,彷彿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誰也不知道她要跑到哪裡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陸應欽很快就追上了她。他可以理解她的痛不欲生,理解她的無法承受,可是他只是理解,他不能縱容她去傷害自己的身體。
他死死地抓著程端五的手臂,她想甩開,但抱著孩子她無法太大的動作。
「陸應欽!放開我!」
程端五被他吼得一怔,這才反應過來,她毫無意識地低著頭看著已經毫無生氣的冬天,瞬間肝腸寸斷,心裡一滴一滴流著血淚,喉間一陣一陣的腥甜,可她卻怎麼都哭不出來,這樣撕心裂肺的疼讓她只覺得一晃一晃。
「是啊,」她自言自語地說:「我能去哪?我哪兒去不了,哪兒也去不了……」
陸應欽握著她手臂的手緊了緊,語重心長地勸她:「聽話,端五,先跟我回去,別的我們從長計議。」
「回去?回哪裡去?」她睜著一雙空洞無神的大眼睛空悠悠地望著陸應欽,「媽媽走了,爸爸走了,哥哥走了,冬天走了,全世界只剩我了,回去?回哪裡去呢?我已經沒有家了,我什麼都沒了,沒了!」
陸應欽看著程端五這樣消沉絕望,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他不敢放手,他怕程端五會跟著孩子去了。
現在在程端五眼裡看不到一絲一毫旁的感情,她已經心如死灰,他害怕她隨時會去死。
「聽話,端五,聽話,全世界不是隻有你一個人了,還有我,還有我……」陸應欽說的情真意切,他從來沒有這樣急迫地想要向一個女人證明自己的感情,可是他再怎麼急切地剖白自己,程端五依舊毫無所動,她像個沒有生氣的瘋子,一直絮絮叨叨喃喃自語。
從匆匆趕過來,到冬天去世。整整四十八天的時間。這四十八天,一切都發生得讓人措手不及。彷彿真是一場噩夢。
程端五一直在幻想自己一覺醒來,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可是這一切都是她痴心妄想。
冬天去世整整一個星期,她就持續失眠一個星期。她每天都抱著冬天的骨灰盒,不和任何人交流,封閉著自己。沉溺在過往那些美好的回憶裡無法自拔。沉默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陸應欽沒有打擾她,他怕她出事,每天就在她床榻邊鋪一張小床守著她。他沒有勸她回國,只是給時間讓她自己除錯。
有時候陸應欽工作上的事打來電話,他也是當著她的面接,一刻都不敢離開她。
兒童節那天,程端五突然像醒了一樣,把家裡存著的玩具都拿出來,吹了很多氣球還剪了綵帶把家裡裝飾的像個美好的童話國度。
陸應欽沒有阻止她,而她卻在冬天去世以後,第一次和他說話。
「等六一過了,我就帶冬天回國,讓冬天和爸爸還有哥哥在一起。他們會替我好好照顧他的。」
陸應欽欣然於程端五竟會主動與他說話,不由喜於言表,激動地連聲答應:「好!好!六一過了就回去!」
「今天晚上,可以讓我和冬天單獨待一待麼?就一晚。」
陸應欽狐疑於她的請求,「為什麼?」
程端五的雙眼空靈的望著陸應欽,無慾無求:「沒有為什麼,我不會去死,我不會自殺,所以你不必這麼害怕的守著我。我的兒子那麼勇敢,我不能做讓他丟臉的媽媽。」
陸應欽沉默,最終還是答應了程端五的要求。但他還是不放心,就睡在程端五門口,他不準程端五鎖門,每十分鐘就開門看一次。
可是,即便是這樣緊密的守著,程端五卻還是出事了。
陸應欽在後半夜也累了,他睏倦得睡去,早上四點多就醒了,去開程端五的門,程端五還在睡著。桌上他倒給她喝的開水喝了一半,一切都很正常。陸應欽見她好不容易睡著,便沒有去打擾。直到八點多陸應欽才意識到不對勁。他去推程端五,程端五卻怎麼都沒有醒。他猛得把程端五從**抱起來,被子被他扯掉,一個空空如也的藥瓶落地,塑膠藥瓶落在地上發出乒乓的聲音,在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幾米遠。
陸應欽抱著程端五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程端五幾乎毫無生氣,但是陸應欽還能探到她微弱的鼻息,他幾乎一秒都沒有猶疑,立刻撥打了救護電話……
程端五被救了回來,洗胃洗了五十粒安眠藥,這個劑量不至於致死,但也絕對是很危險的。
搶救過來的程端五還是一直在昏睡,陸應欽經了教訓,再也不敢隨便離開她。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要狠心。
程端五在第二天才醒過來,醒來第一眼就看見了陸應欽怒氣衝衝的臉。
看著懸掛的輸液管,她當然知道是什麼事。
「我沒有想自殺。」程端五的聲音沙啞晦澀,張嘴第一句就是這樣一句解釋。
陸應欽聽不進她這樣無力的解釋。五十粒安眠藥才是如鐵事實的佐證。
「沒有要自殺?沒有要自殺你就吃五十片安眠藥了?!程端五,你跟我說的什麼勇敢,什麼不讓冬天丟臉!那都是騙人的是不是?!」
「我沒有!」程端五痛苦的捂著額頭,理智上她自然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不對的,她不該傷害自己的身體,不該消極,不該這麼絕望。可是那些傷痛那些回憶像蔓藤緊緊地將她縛綁,她逃也逃不開,每一分每一秒都幾乎無法呼吸。
失去了冬天,就像被人生生剜去了心臟,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該為了什麼活下去。
她失去了全部的勇氣,她的存在變得毫無意義。她的生活失去了重心,甚至,她連個可以牽掛的人都沒有了……
她睡不著,睡著了也不想醒來,她覺得活著好累好累。她想做一個不讓孩子丟臉的母親,可是她一閉上眼全是孩子可愛的笑臉,她太痛苦了,她只是想好好的睡一覺。
她捂著額頭,繼而手掌下滑,緊緊捂著自己的臉,她開始低低地抽泣、嗚咽,像個無助的孩子。晶瑩的眼淚從她指縫中瀉出。
「我沒有想過要自殺,我不是想傷害自己……我只是睡不著……我睡不著……」
安眠藥是冬天初患病的時候醫生見她抑鬱失眠才開給她的。一次只開一顆,但她那時候總怕睡著了冬天有什麼事,從來沒吃過,沒想到攢著攢著竟有五十片了。
夜裡,陸應欽不在,她抱著冬天的骨灰,想想就心痛,活蹦亂跳的孩子就這麼變成了一把灰,她難受,她不能接受,她強迫自己不想,強迫自己睡著,可是她怎麼都睡不著……
「我怎麼辦?活著好累……」她緊緊的捂著自己的臉,不讓陸應欽看見她哭得脫力的醜陋模樣:「該怎麼辦!我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