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贖罪,可是那個他歉疚的人,永遠也看不到他的贖罪了。
這,大概才是真正最狠的報復吧。
關於這一切,程端五並沒有告訴陸應欽。
現在的程端五和陸應欽有許多許多秘密,多到數不清。
她分不清對陸應欽究竟是什麼感情。她也不想去分清了。也許是愛吧,可這愛終究不如最初那麼純粹了。
過去的程端五,已經隨著那些過去一起被埋葬了。
這一年的清明又下雨了。也許老天是真的可以感知到人們的悲傷吧。
雨絲淅淅瀝瀝的,讓春枝萌發的四月微微有些冷。程端五隻穿了一件素色毛衫,風從領口往裡灌,她從脖頸到胸前都起了雞皮疙瘩。
和程端五一起來掃墓的陸應欽看著眼前的景象有些百感交集。人真的是奇怪的動物。程家人活著的時候,他恨不得他們都死光才好。
可是他們真的都死了,看著程端五變成現在這樣,他又希望他們要是能都活過來就好了。
原來不管是怎樣的恨意,都會隨著生命結束而變得無足輕重。如果他早些明白這些道理。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陸應欽輕輕嘆了一口氣,抬頭看了一眼程端五。秀美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眼睛直直地盯著墓碑上的照片,什麼都不說,也沒有哭。
陸應欽多次諮詢醫生程端五能不能恢復記憶,醫生不能給他明確的答覆。
看著程端五面對墓碑上的照片連眼淚都不流的樣子,他有些糾結。他不想她回到過去以淚洗面的樣子,可是看著她連自己最親的親人都不記得,他又覺得這樣對待她真的太過殘忍。
程端五白皙的手觸著溼潤的大理石墓碑,半晌回過頭來,像是對他說,又像是自言自語:「真奇怪,我一滴眼淚都流不出。」
陸應欽看她這樣覺得心疼,走過去擁抱程端五,雨落在肩膀上洇出水痕,陸應欽總覺得這雨像程端五的眼淚一樣,沉默寂靜,卻又連綿不絕。他輕撫著她的背脊說:「你只是不記得過去的一切了,沒有那些記憶,所以也感覺不到痛。」
程端五沒有說話,任由陸應欽抱著。
他說:「不記得也好,也不會痛苦。」
程端五沒有動,她將頭埋在陸應欽懷中,良久才幽幽地說:「真的不記得才不會痛苦。」
一句話觸到陸應欽的神經。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句話聽上去有些奇怪,有些意味深長。
陸應欽愣了一會,在那話語中察覺到一絲異樣,他問:「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來了?」
程端五抬眸,對他微微一笑:「陸應欽,其實我是個記性很好的人。」
像被雷擊中一樣,陸應欽腦海中閃過許多許多畫面,像懸疑的電視劇,一個關鍵被解開,從前那些若有似無的證據突然都串了起來。他抓著程端五的肩膀,雙手在顫抖,身體在顫抖,心臟也在顫抖。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記得了?」
程端五輕輕推開了陸應欽,向外走了幾步,她轉過身去,背對著陸應欽,陸應欽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是直覺她此刻正看著遠處花樹搖曳。
良久,程端五淡淡地問:「陸應欽,你希望我記得還是不記得呢?」
陸應欽愣了一下,被她這個問題問住了。他希望她記得什麼呢?如果她記得過去對他的愛,也會記得他對她的那些傷害。
他什麼都說不出,只是突然上前去,自背後擁住了程端五。
程端五因為他突然的靠近身子僵了一下,良久,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陸應欽知道,她哭了。
這是她經歷了那些事以後,第一次這樣哭。他不說話,他不想打擾她。
程端五聲音哽咽,竟是那樣的悲傷:「陸應欽,怎麼辦呢?我已經來不及從頭愛你了。」
許久,陸應欽擁緊了她,一瞬間的時間,好像擁堵在心裡的一切都突然消失了,他再也沒有那些疑竇複雜的思緒,也沒有那些柔腸百結的悵然,他釋然而平淡地說對程端五說:
「沒關係,這次,輪到我從頭來愛你。」
某位名人結婚時曾寫下這樣的文字:
很長一段時間,我總覺得生命慎始。但得而不待,時不再來。生命無關途中際遇,兀自向前,終於明白,幸福不在終點。幸福就是此生此路。請珍視每一寸光陰,珍視每一個共同渡過的人,相信相伴就是一種珍貴。
有時候我們追究著答案,卻忽視了追逐這一路的風景。
程端五和陸應欽來路充滿泥濘,未來的路也不能保證一路晴朗,唯一可知的,是風雨來臨時,能握緊彼此的手,這樣便好,一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