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陸則靈睡醒了,爬起來在廚房找水喝,卻發現櫥櫃的角落裡,掉了一張小紙片。
是門診的憑根,讓陸則靈呆若木雞的站在原地的原因是,這憑根上顯示,陸爸爸掛的科室,是腫瘤科。
她手上還拿著水杯,此刻她根本喝不下去水。爸爸熟悉的咳嗽聲穿來,拖鞋掠過地面發出嗒嗒的聲音,爸爸靠在廚房的門上,見到陸則靈,關切地問:「起來了?餓不餓?我做飯吧?」
陸則靈的把那憑根揉成團握在手心,她努力平靜地問爸爸:「你這咳嗽還沒好,上沒上醫院啊?」
爸爸抬頭看了陸則靈一眼,最後扯著嘴角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用看了,年輕的時候抽多了煙傷了嗓子。」
陸則靈喉頭一硬,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她把手心被揉成一團沾了汗漬的憑根拿出來,展開來:「那你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你去腫瘤科幹什麼?」她想起了韓小硯,她爸爸也是腫瘤科,她爸爸得的可是癌症啊!
爸爸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有些訕訕地笑了笑:「我怕說了讓你擔心。」
陸則靈只覺心臟像被丟入水裡的石頭,倏然沉進了水底,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吐字都有些不太清楚:「是不是……是不是癌症?」
爸爸被她這問題嚇了一跳,趕緊否認:「不是不是!你想哪去了。」他說:「我拍片子肺裡有點陰影,醫生一開始懷疑是腫瘤,所以才去腫瘤科排了專家。後來重新做了檢查,只是我肺部長得比人家的肥厚,不是腫瘤。」
陸則靈眼淚刷刷地流著:「爸爸,你沒騙我吧?」那一刻,她腦子裡滑過的全是不好的畫面,媽媽去世的時候那種無助的感覺又回來了,她好無力,在生命面前,她真的好無力。
爸爸被她哭哭啼啼的樣子嚇著了,趕緊回了房間把診斷的結果拿出來給陸則靈看。陸則靈邊看邊哭,雖然沒有腫瘤,但是身體檢查的結果還是有一堆小毛病,像一臺機器,工作了一輩子,落下了一身的毛病,陸則靈越看越難受。
「爸爸,你要好好愛著身體啊,我真怕有一天我一醒來,你真的就沒了。」
爸爸看著陸則靈眼眶也紅紅的:「我等結果的時候也害怕著,我也怕我有一天一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他喉間哽咽地說:「我真怕有遺憾,怕看到我的女兒嫁人。」
……
陸則靈看著爸爸,心裡又酸又澀,她馬上就要過27歲生日了,別說嫁人了,她連個結婚的物件都沒有。
她自己蹉跎著歲月,不以為然,覺得人生還長。可是爸爸沒有那麼多日子可以等了。
他老了,每一天都當最後一天過,她作為女兒,怎麼能讓他有那麼多遺憾?
難受極了,她怨恨著自己,她真的太不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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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身體不好,陸則靈像根蠟燭,工作家裡兩頭燒,陀螺一樣忙了好一陣,終於空下了點時間,陸則靈和爸爸交待好後,最後去了一次那座她當初為了逃離而停駐的城市。
房子沒退,東西也沒整理,她去為最後的一點事情善後。
去之前接到了兩個電話。一個來自白楊,聒噪地嘮嗑了一通,也沒說什麼實質性的話題。一個來自盛業琛,兩人還是有幾分尷尬,盛業琛問什麼陸則靈便答什麼,也沒什麼特別的話題,他想來找她,她趕緊說最近不在x市,他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便掛了。
陸則靈也沒有功夫多想,買了車票趕緊走了。假期的時間不長,她必須趕緊處理完所有的事,和房東也是反覆地喬著時間。
和房東把退房的事情談好,房東留了三天給陸則靈收拾東西,三天後交鑰匙退押金。陸則靈沒有那麼多時間,縮短了期限。
她東西收拾了一半便被白楊一個電話招了出去。她這才想起曾經答應了要陪白楊去相親。
夏天的雨來的快,方才出門的時候還晴好明媚,一轉眼便又是雷又是電,灰濛濛的甚是可怖。
小資情調的旋轉咖啡廳坐落在高階酒店的28層,因為價格昂貴,真的來享受生活的人並不多,偌大的咖啡廳裡只有零散的幾桌人。
天氣陰沉沉的,咖啡廳裡開著璀璨通明的燈,僅隔玻璃而已,裡外就彷彿是兩個世界。
白家安排的和白楊相親的女孩叫簡子汐,諢名叫麥子,挺直爽一姑娘,比陸則靈想象中難對付,大約是良好的出身讓她底氣厚實,說話夾槍帶棒的,大約是白楊帶人來赴會,傷了她的面子。
白楊無心應戰,連之前說好的那些感人的「愛情」故事都不屑說,那女孩說什麼他也懶得回答。那女孩氣得牙癢癢,最後一杯紅茶潑到了白楊臉上,大喇喇地說:「我告訴你,我對相親一點興趣都沒有,不是因為父母逼著,我來都不會來,可是你也太過分了!帶個人來算什麼!要帶也是我帶啊!傷面子!」
那女孩氣沖沖的離開了。瞧見身旁狼狽的白楊,陸則靈不厚道地笑了,由衷感慨:「這女孩脾氣直,說話也有意思。」
白楊無奈地拿紙巾擦著,嘴裡不依不饒:「哪有意思?整一潑婦?」
陸則靈看著白楊身上的水漬,不由贊同地說:「確實是‘潑’婦。」
白楊抬頭,還想對陸則靈說點什麼,卻突然噤了聲,視線落在咖啡廳的角落裡,方才還空著的桌子,此刻新來了兩位客人。
陸則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正看見韓小硯低垂著頭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對面坐著一個穿著休閒清越的男子,雖然只是背影,也能看出氣質清雋。兩人的相處方式有些彆扭,客客氣氣的,似乎也不是很熟的樣子。
陸則靈看了一眼白楊,又看了一眼韓小硯,選擇了保持沉默。
白楊的表情已經完全冷了下去,眼底有淬毒的恨意,他倏地將紙巾扔在桌上,猛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對陸則靈說:「我們也該走了。」
明明直走出門更快,白楊卻偏偏挑了一條最曲折的遠路,只為能路過韓小硯的那一桌。
他還是頂著那副紈絝子弟的表情,驚訝地站在韓小硯的桌前,毫不顧忌的哎呀了一聲,說道:「韓護士,真巧啊!你怎麼在這呢?」他冷冷的掃過她對面的男人,繼續說著:「這是誰啊?看著不錯啊!最近新釣的凱子?」
韓小硯低著頭,只是緊咬著嘴唇,倒是她對面的男人客客氣氣的站了起來,溫和的自我介紹:「敝姓白,是小硯的朋友。」
白楊挑眉:「這速度夠快的啊!‘朋友’!好一個‘朋友’!」
他的視線像一柄利劍,死死的盯著韓小硯,哪一刃都很鋒利,落髮即斷。他突然將陸則靈摟了過來,無比親暱的姿勢。
陸則靈一時晃神,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緊緊的依偎在了白楊的懷裡。只聽他在她頭頂說:「韓護士,你就和白先生好好享受下午茶,我和我女朋友就不耽誤你們了。」他摟著陸則靈正要走,卻又突然折了回來,故意說著:「上次你不是說要我結婚別忘了請你嗎?我肯定請的。我和則靈婚期已經在擬定了。定好了通知你!」
……
陸則靈很是尷尬的被他摟著,還沒等兩步已經感覺如芒在背,她想走的更快一些,白楊卻一定要將這凌遲的感覺拉長。
她回過神來,再一抬頭。
好像是上帝開的一個玩笑,她看見盛業琛站在兩步之遙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聽見了什麼。只見他難以置信地盯著她、以及白楊摟在她肩上的手臂。
她下意識的想要離開白楊的懷抱,只是白楊卻是發了狠地用力,她逃不開。
走過盛業琛身邊的那一刻,她聽見盛業琛低沉的聲音:
「則靈。」
只是兩個字而已。卻用了那麼悲傷的語調。
陸則靈沒有回頭。白楊摟著她大步地走了出去。
她和盛業琛,終究是這麼陰差陽錯地擦身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