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一點再喝。」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自然而流暢。
我沒有出聲,沒有發表意見,只是默默地記住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像個病態的收集者,想把他的一切一切都深深地刻在腦海裡。
我輕輕地摩挲我的手背,彷佛還有他的體溫。
「他再也沒有來找你麼?」
「呃?」我先是楞了一下,後來意識到他大概是說顧岑光,我笑著搖搖頭:
「沒有我,他會過的更好。」
「那時候為什麼逃跑?我第二天去找,你就已經不在了。你說說,誰允許你騙我了?」
我抬頭,正對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心跳猛的加快,我努力剋制,裝作無所謂地聳聳肩道:
「因為沒有必要,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變了。」
江海洋放下筷子,愣頭愣腦的來了這麼一句。
他目光凜冽地望著我,我不禁一個冷顫。
「哪裡變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一隻慵懶的貓,薄唇輕啟:「哪裡都變了,至少,我認識的於季禮,不會像你這麼不自信。」
我心底泛起絲絲苦澀。
自信?
我的自信早被生活磨合的沒有了。
貧窮的生活早就讓於季禮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遇到一點事都會疲軟,都會退縮。
「我以前也沒有很自信,現在更加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值得自信的。」我實話實說,也不怕他笑話。
聽見我的話,江海洋沒有立刻回答我,他微微偏頭,眯著眼睛打量著我,我被他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只得默默低下頭去。
「不要低頭。」
我背脊一硬,僵僵地抬起頭,對上他探究的目光。
「有沒有人說過,你這個角度,特別漂亮?」他比著手勢,我不解地望著他。
他怎麼就突然說到這個話題了?
「沒有麼?」他微微蹙眉。
我望了他一眼,老實地點點頭。
說我漂亮的確實不少,基本上每個角度都有人評論過。此刻江海洋偏頭的角度看到我應該是個四十五度側臉,這個角度確實被很多人誇過。
看我點頭,江海洋馬上換上一臉笑容,笑眯眯地說:
「這不就對了?你為什麼沒有值得自信的?女人不是都很重視外表麼?漂亮難道不值得自信?」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他的笑容很誠懇,彷佛可以驅散所有圍繞著我的陰霾。我只能傻傻地笑,用行動告訴他,我贊同他的話。
「於季禮,你不該是這樣的,我覺得,你應該過得更好。」
我重重地點頭,我想過的更好,真的。我明白,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為了未來而努力。
只是江海洋,你知道嗎?
人,也要為了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
我的生活,是我自己選擇的,怪不了任何人。
吃完飯,我們順理成章的去江灘逛了逛,這裡我很久沒來過了,自從和顧岑光在一起,我除了工廠就是租住的小屋,兩點一線。偶爾過節日,我會將我存的錢拿出來和顧岑光去貴一些的地方吃飯,顧岑光不大愛走路,也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所以我們基本上沒有一起逛過街或者散步。很邪門,我每次遇到江海洋都會和他散步,兩個人並排走著的感覺很親暱,彷佛太平洋那樣的距離,也是可以逾越的。
臘月的江灘喜氣洋洋的,到處張燈結綵。但是人並不是很多,大概是天氣的原因,此刻和江海洋這麼走著,冷風嗖嗖地灌,刮在臉上都有些生疼。我倒還好,我的帆布工作服連水都不進,更何況是風。我悄悄看了一眼江海洋,他穿的很單薄,白色的休閒外套,裡面一件薄薄的羊毛衫,看上去並不那麼暖和,但是他的樣子卻很愜意,絲毫無法把他和「冷」這樣狼狽的字眼聯想到一起。
一路默默無語,氣氛讓人有些難受,見江海洋一直沉默,我只好率先打破。
「這次是回來探親麼?」
江海洋搖搖頭:
「我快畢業了,畢業論文已經上交了,等教授給我通過。」他隨意地聳聳肩:「留學生太多了,這個時間大概有些長。」
「會回來生活嗎?」
這才是我關心的問題,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我有些許的後悔,但我迫切想要知道。他如果回國,那我們還可以再見的機率會高很多。
或許我們在路上也可以遇到,他不和我打招呼也沒關係,我只想遠遠地看著他,不,我不貪心,哪怕只看一眼,也夠了。
江海洋思索問題的時候喜歡抿抿嘴唇,這大概是他自己也沒有發現的習慣。我細細地看著他,等他說話。
「大概會,我沒有入籍,只是有綠卡。我比較想回國,我爸媽其實也想,不過他們放不下那邊的事業。」
江海洋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江灘用來阻攔遊客翻越的護欄上,眼神淡漠地眺望著遠方略顯的有些窄的江面。冬季不是汛期,河床都退出來一大半,看上去有些泥濘,江水彷佛要乾涸了一般,讓人有一種微微的悲涼感覺。
我甩甩頭,想把這些該死的讓人難過的情緒通通甩去。
「於季禮,你想過的更好麼?」江海洋突然轉頭對我說了這麼一句。
我本能的點頭,我當然想。
「相信我,只要你願意,勇敢的向前一點點,整個世界,都會很不一樣。」
江海洋說這句話的時候,像夜幕中最閃耀的北極星,那麼璀璨,那麼奪目。讓人移不開視線。
而我,只能傻傻地站在角落,靜靜地仰望,那不屬於我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