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氣的離開,只揣著一千元錢。租房要交三押一,錢都交給了房東還是不夠。善良的房東最後還是讓我們入住了。
那天我們頭挨頭睡在床上,頂上是泛黃的天花板,江海洋緊緊地擁著我,在我耳邊說著:「將來一切都會好的,有我在你身邊,什麼苦都不讓你受。」
我最終卻還是沒有等到他口中的「以後」。
那時候,我是真的想要把那個孩子生下來。我知道,他會多麼期待那個孩子的降臨,他一定會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爸爸,他會很愛我,也會很愛孩子。如果我告訴他,我想就算讓他背叛全世界他也會留在我身邊。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自私地只想自己,讓他陷入萬劫不復。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陸榮光,他信守諾言地再也沒有在我眼前出現。
而江海洋,除了偶爾在電視報紙上看見,也是不再蒙面。
檢察院進行了一次人事調動,領導班子全換成了陌生臉孔。新任的領導姓劉,很是和善有禮,剛一上任就逐個拉過去談話,也算是接洽成功。
那天完成了一個大案的公訴,同事們全都放鬆了精神,嘰嘰喳喳地聊成一處。領導們也是體貼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程西蔚坐在我對面,一直專注地修著她瑩白如玉的指甲。海藻一般的長髮被高高挽起。那身莊重的檢察院制服穿在她身上說不出的耐看,讓人不自覺往歪了想。
我收拾好檔案,往資料夾中一放,便徹底閒了下來,我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不懷好意地揶揄道:
「程小姐,我覺得你吧,就不能坐樓下的接待。」
程西蔚微抬眼眸,漫不經心地睨了我一眼:「精神不錯嘛,還敢說到我頭上,說明沒什麼事嘛。」
我沒想到她會一下就踩到我的痛腳,一時語塞。
「又沉默了,搞不明白你,一個人在這自虐,是有誰會心疼是不是?」
「我沒有。」
「還說沒有。」程西蔚收起指甲刀,往我的桌上一放。金屬的指甲刀和桌面接觸,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我無意識的一怔。
「不知道你到底和陸公子發生了什麼事,那天之後整個人就怪怪的,你最近故意把自己弄那麼忙做什麼?」
「我……」反駁的話還沒出口,就聽見同事在喊:「於季禮,主任有請。」
新任的主任想要把我作為苗子培養,這次政府的學習活動想要我去,但是我深知自己的資歷是不夠的,但是又不好明確地拒絕:
「主任,我的資歷還太淺了,其他的同事會有想法吧?」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主任一臉笑意,似乎是算準了我會拒絕。他篤定地說:「機會很多,大家都有,這次讓你去,我肯定是有打算的。」
我思忖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
臨出去前,主任嘮嗑了一句私人話題:「於季禮,你和輕工家的江公子是怎麼認識的?」
我心咯噔一跳。忐忑地回頭:「領導,你說什麼?不太明白。」
主任還是笑了笑:「前不久高院的羅官向我打聽你,說是江公子在問。」他曖昧地瞧了我一眼,慧黠地一笑:「於季禮啊,我不反對年輕人談戀愛,不過這些公子哥要慎重啊!」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主任辦公室的。走廊涼涼的穿堂風吹得我思緒凌亂,我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會有事發生。
晚上堵車堵了近三個小時才回到家,車上遇到一個蹣跚的老人,把位置讓了出去。穿著高跟鞋一路站了回來。那老人很是健談,一路上拉著我嘮嗑,也還不算太累。
下車的時候才發現天全黑了。一連幾天的陰天讓空氣都潮潮的。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在幽靜的巷道里久久的迴盪。路燈昏黃,樹影沙沙,不禁讓我聯想到一些不好的東西。我抱緊手臂加快了腳步。
不遠處有個人影讓我莫名的有些熟悉,走近了才發現是江海洋。
他微微弓著背,放鬆地靠在一輛黑色的轎車上,手上夾著一支菸,微弱零星的火光還在嫋嫋地升騰著青煙。
頭頂上是這舊區年歲最老的一棵梧桐。四個孩子才能合抱住。枝葉直伸到路的那一頭。
像一幅畫卷。又像一部電影。光影斑駁。樹葉罅隙漏下稀稀疏疏地光,映在他的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那時候我們住的老式房子樓下也有幾棵這樣的樹,每逢春夏都能聞植物特有的馨香。沁人心脾。
我每天都站在那雜亂的陽臺上,傻傻佇立著等待他回家的身影。
也是這樣有些疲憊,卻又無比雀躍著。
嘴角溢位一絲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真的歡欣。
我不自覺地走到他身邊。
他身上熟悉的清朗氣息久違地充盈著我的鼻息。
江海洋似是剛發現我的存在。表情片刻的怔楞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看了一眼我腳上的高跟鞋,喃喃地說:
「我記得你以前從來不愛穿高跟的鞋,說是打腳,每次一穿就會起水泡。」
我心底驟然開始發酸。我以為他對我只有恨,什麼都忘記。
卻不想,被回憶困住的,不只我一人。
我痴痴地望著他,電視裡那些一閃而過的鏡頭和眼前真實的人真的不一樣。因為現在這樣的感覺,真的太不真實。我幾乎都要懷疑是自己在做夢。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掐掉手中的煙:「明明說要戒了的,可是又忍不住抽上了。」
我的眼眶脹脹地,我不敢再看他,趕緊垂下頭去。
「秘書說我這幾天做事總是心不在焉。開會說錯了好幾次話。莫名其妙對鄒妙發了幾次脾氣。」他靜靜地闡述著,口氣溫存:「腦子裡全部都是你。忍不住一直想你。」
我心頭一沉。手死死地拽成拳,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裡去。只能被動地等著他說下去。
江海洋的話像悅耳的咒語,讓我的心又開始不由自主的鬆懈。我明知道背後是怎樣萬劫不復的情形,卻還是收不回來。
江海洋抬起頭,從前那雙燦若星子的眼眸此刻充滿了無力和疲憊,他幽幽地開口,聲音空靈,像空山新雨後的回聲,飄渺到幾難琢磨:
「這幾年我常常在想,你在哪裡,在做什麼,會不會想我。可是我又不敢去打聽你的訊息。因為我害怕,害怕你對我一點情都沒有了。那時候你走的時候,肯定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麼過的吧?」
心臟一下一下的收縮著,呼吸都覺得難過。那些會讓人疼的回憶又一次湧了上來。江海洋受傷的表情讓我刺痛。
「今天我向鄒妙求婚了,可是她拒絕了,她說我不愛她。」
「呵呵。」他輕輕地笑,卻讓人聽不出一點快樂。滿滿的都是無奈和掙扎。
我咬了咬牙,狠下心說:「江海洋……很晚了,回去吧。」
他頓了一下,慢慢地靠近我。突然將我攬進懷中。平穩的呼吸掃在我的耳畔。鬢髮微微撩動,這種遙遠又親切的親暱讓我有些意亂情迷。我感覺我的心臟快要麻痺。呼吸全數被他的氣息奪去。
我想推開他卻怎麼也掙不開。他緊緊拽著我的手,向他衣服中牽引。當我的指腹觸到那溫熱結實的肌膚時,我全身都如觸電一般顫了一下。
他牽引著我的手停在他左胸口的一處凹凸不平的傷疤上。那處傷疤在他平滑的肌膚上顯得很是突兀。我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秉著呼吸抬起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他目光灼灼,似笑而非。
他微微低頭,在我耳畔說:
「它最想你的時候,我拿煙燙了它一下,然後它就變得很聽話了。我告訴它,要是再想你,我就把它剜出來。」
說的輕言細語,像一陣暖風掃在心頭。而話的內容,卻讓人不寒而慄。
恐懼莫名的爬了上來。我踉蹌地退了一步。卻不想被江海洋更緊地攫住腰身。他拉近我,冷冽地一笑:
「於季禮,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