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和我結婚,是不是隻是因為要對我負責任?」她說起這個話題,就觸到心底最深處的不安,「我不用你負責,當年都是你情我願的。」
池懷音這句話一說,像往本來快要熄滅的火星裡澆了汽油一樣,季時禹幾乎一點就燃。
「行!你都這麼說了,那就不負責任了!」
……
在五月的最後幾天,池懷音終於病好了。
學校打架那件事鬧得太大,楊園是高幹子弟,最後還是池院長出面調停,事情才能過去。
不僅是池懷音有壓力,連池院長也跟著臉上無光。
學校裡的老師都知道季時禹是池院長的準女婿,居然為了別的女孩打架鬧得舉世矚目的,池院長臉上也是被啪啪打了幾巴掌似的難堪。
這件事發生了以後,池院長什麼都沒說。
池懷音病成那樣,作為父親,不用問,也能知道她投入了多深的感情。
池院長不是那種善於表達的男人,他只是默默把簽證資料準備好了,給了池懷音一個新的選擇。
「你的專業,去日本最合適。」
……
******
和池懷音不歡而散之後,季時禹也頹廢了好一陣子。
每天在宿舍裡喝得昏天黑地,從二樓東頭喝到西頭,把一層樓的男生宿舍,喝得一見到他就害怕,趕緊關上門假裝宿舍裡沒人。
趙一洋和陸潯見他那個死樣子,也有些看不下去了,開口勸他:「還是去求一下池懷音吧,池懷音那麼溫和的姑娘,多哄一鬨就好了。大男人的面子,不是要在這裡的。這麼好的姑娘,別弄丟了。」
季時禹睡在床上,一動不動:「每次都是我哄她,我這次都哄了多少回了,她還是生氣,還越來越來勁兒,就差挖我家祖墳,看看我幾輩子前是不是喜歡鐘笙。」
「女孩子都是沒有安全感的,你以前喜歡鐘笙那麼長時間,她肯定會在意啊。」
「那就讓她在意,我就不信我治不了她了,就是因為我總哄她,都把她慣壞了。」季時禹也發了狠:「我這次就不哄了,我不能讓她覺得,她可以沒有底線地一直無理取鬧!」
……
他話音剛落,宿舍的門就被敲響了。
門口一個男生探頭近來,揚著嗓子嚎了一聲:「池懷音來了,樓下等你呢!」
聽到「池懷音」的名字,季時禹幾乎是條件反射一樣從床上彈起來。
趙一洋和陸潯要是還看不出來季時禹怎麼回事,也算是白一起住那麼久了。
「趕緊去好好哄哄,我們家江甜生氣,要我下跪我都得跪,別說主動來找我了,也只有池懷音這麼好了,還肯主動來找你。」
季時禹咳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我去看看什麼情況。」
……
在遞交簽證之前,池懷音還是很猶豫。
雖然兩個人吵了架,但是她還是捨不得就那樣走了。
也許,愛著一個人的心情就是這麼卑微的。
兩個人站在平時約會的小樹林裡。
天色漸暗,夕陽的顏色如火一般,帶著一股悲壯而傷情的壯闊。
好幾天沒見,季時禹見池懷音瘦了好多,臉色也有些慘白,心疼得不得了,原本還要跟她賭氣,見到她以後,哪裡還有什麼氣,就只想把她抱到懷裡,問問她怎麼有這麼大的氣,要氣到這麼久都不見面。
池懷音抬起頭,細細打量著季時禹的樣子,他看上去有些頹廢,眼眶血紅,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上,身上有很重的酒味,離得遠遠的也能聞到。
沉默了許久,池懷音才開口試探道:「我準備去日本。」
季時禹沒想到池懷音一來,第一句話是說這個,震驚過後,滿是氣憤。
「你說什麼?」
「日本的電池行業是全世界最發達的,我準備去日本。」
池懷音說這些,其實是希望季時禹能開口留她。
她從來都不想去日本,這輩子她最想去的地方,只有季時禹的心裡。
可是近兩年過去,她才終於發現,如果季時禹不為她敞開心門,她再怎麼懂事,再怎麼認真,再怎麼努力,也永遠無法企及。
帶著幾分幻想,她試探性地問道:「我在準備簽證了,去日本這個機會,錯過就沒有了。」
季時禹瞪著眼睛,半天都講不出一句話。
他低頭看了池懷音一眼,嘴唇動了動,半晌氣急敗壞地問她:「你來就是和我說這個?」
池懷音低著頭,捏著自己的手指,「嗯。」
「池懷音,你狠。」他原地踱了兩步,才一副氣極了的表情說道:「你有本事,你就去!」
池懷音知道季時禹是個要面子的人,她把話說成這樣,不過是希望他能為了留下自己,放棄他堅持的那些自尊。
她太需要被他肯定。
肯定他愛她,像她愛他一樣。
可是他沒有。
池懷音覺得失望極了。
因為此刻,季時禹看她的目光,彷彿她是全世界最無理取鬧,最胡攪蠻纏的女人。
也許,他的耐心已經耗盡了。
一開始就是她主動,他不過是那個被動接受她的人。
這一年多,他對她不錯,如果她不要求那麼純粹的愛情,也許他們會是很幸福的一對。
可是她骨子裡像媽媽,她可以不要一切,她只想要純粹的愛情。
她在愛裡霸道的樣子,連她自己都害怕。
最初明明只想要留在他身邊就可以,為什麼最後發展成這樣?
她想當他的唯一,當他的一切。
可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們吵了這麼久,他說她變了,不再是當初那個溫柔可心的人了。
她也知道她變了。
她一直在強行讓他接受一些東西,她的無理取鬧,胡攪蠻纏,她的猙獰她的狼狽,她的不依不饒,她的不顧一切。
她從來沒有問過他想不想要,她只知道,這些東西,她從來不曾給過別人。
池懷音覺得胸口太疼太疼,連呼吸都快要沒有力氣。
卻還是努力扯起一絲笑容。
「季時禹,我們打個賭吧。」池懷音的表情很輕鬆:「我們各走各的,從現在開始。」她笑得那麼自然,連她自己都快信了,「誰先忍不住回頭,誰就輸了。」
見池懷音滿不在乎,季時禹更生氣了。
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就走了。
初夏的蛙鳴隨著日頭下去漸漸響起,讓人忍不住心煩意亂,踩在泥土地上的腳步有些飄。
季時禹越走遠,越覺得後悔。
他也許不該走,他也不想走。
他想回頭去抱抱她,他覺得她也許不是看上去那麼堅強。
可是腦子另一個聲音卻在說著,不要回頭,不要讓她覺得他不會生氣。
男人是有面子的,誰沒有年輕氣盛,憑什麼他道歉那麼久,她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看著季時禹越走越遠的賭氣背影,池懷音終於脆弱地蹲了下去。
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樣,她太瞭解他了。
他好勝,絕不會允許自己輸給她,所以走了,就不會回頭。
說到底,不過是不夠愛她。
這個答案像萬箭穿心一樣,池懷音不願意想,卻不能不疼。
兩個人決定轉身的時候,其實池懷音一步都沒有動。
小樹林的樹在初夏長得茂盛,綠意濃濃,遮擋住了最後的微弱光亮。
她終於撐不住,蹲在地上,抱緊了自己的膝蓋。
緊得要喘不過氣了,她努力壓抑的一切都全盤崩潰。
連痛哭,都沒有聲音。
*******
那次大吵之後,就再也沒有池懷音的訊息了。
聽趙一洋說,池懷音已經很久沒有回女生宿舍了。
一個星期過去,季時禹終於坐不住了。
他勸自己,他是個男人,要是跟女人斤斤計較也不像話,女人都是比較嬌氣的,要哄。
兩個人要過一輩子,總歸是有些口角和波瀾。
池懷音說要去日本,多半是說來氣一氣他。
她那麼喜歡他,能為他做那麼多事,怎麼可能真的去日本?
這麼想著,季時禹趕緊從床上爬起來,開始收拾自己。
剛換好衣服,輔導員就來季時禹的宿舍了。
「季時禹,你趕緊去買票回家,你奶奶去世了,電話打到學校裡來了。」
「什麼?!」
……
季時禹的奶奶身體不好已經很久了,雖然也有心理準備,但是訊息真的傳來,他還是感覺到有些無措,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和委屈迅速侵蝕了他。
他趕著回去奔喪,卻也還記得不能這麼沒有交代地走。
給池懷音家裡打電話,電話還是忙線狀態,不知道是電話出了問題,還是池懷音還在生氣,故意拔了電話線。
想了許久,還是決定親自去一趟。
他輕車熟路爬上池懷音的窗臺,敲了許久,都沒人來開窗。
季時禹的火車票不能等了,於是寫了張紙條,塞在池懷音窗臺的縫隙裡。
——千錯萬錯,都是我,別生氣了。奶奶去世了,回去奔喪,等我回來,你想怎麼發脾氣都行。
……
池懷音從領事館拿到了簽證,和池母一起回了家。
一路母女倆都沒有說話,氣氛很低沉。
池母對於季時禹還是挺喜歡的,終於忍不住問池懷音:「你確定要去日本嗎?」
池懷音沒有回答,沉默的表情已經出賣了她。
回到家,池母將家裡的電話線接了起來。
「我建議你再等一等,不要給自己留遺憾。」
池懷音看著重新接起來的電話線,心想,也許再等一週更好。
一週過去,季時禹沒有來找她,再等一週,最後一週。
他還不來,她就走了。
就像媽媽說的,女孩子在愛情裡該有自己的尊嚴。
她也不想在繼續這場單方面的深愛。
心情沉重地回了房間,腳下都有些虛浮。
池懷音有些心不在焉地拉開窗簾,外面陰天,看上去有些灰濛濛的,明明才下午兩三點,卻看上去像要天黑了一般。池懷音隨手拉開插銷,推開了窗戶。
一張沒被人發現的紙條,無聲隨風掉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