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甲方很多想法都有些奇怪,作為設計師,創造力和能動性都等於被他們扼殺了,那和甲方的畫筆有什麼區別?
雖然有些委屈,蘇漾還是忍住了脾氣,將桌上的水遞給了甲方。
「您別上火,先喝點水。」
「每天這麼來來去去,這不是浪費我的時間嗎?我說了,只把握一個原則,各方面均衡。立面、平面配合好,功能合適、交通組織流暢。」那人越說越不爽,也不理會蘇漾的好意:「不喝不喝,哪裡有心情。」
手一揮,直接把水杯揮倒了。
茶水猝不及防全數潑在了蘇漾的電腦上,蘇漾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蘇漾帶的電腦是蘇媽在她實習前給她買的,只用了兩個月,本來螢幕還亮著,這會兒水一進去,蘇漾手碰過去,按鍵已經完全失靈。
她緊急地去關電腦,結果電腦已經先了一步,自己關閉了。
蘇漾倒著拿著電腦。鍵盤處一直在向下滴著水。
那個中年男人見此情景,終於收斂了幾分脾氣。
「不好意思。」說完又開始抱怨蘇漾:「你自己把水放電腦旁邊的。」
蘇漾見此情景,也知道怪人家也沒用,只能把委屈都往肚子裡咽。
「沒事,是我的問題,我會去修。」
男人緊皺的眉頭,透露出了幾分不耐煩。他看了一眼時間,對蘇漾說:「我還有事,修改的問題我已經都告訴你了。明天晚上,要給我修改後的圖。」
說著,他從錢包裡拿出了一千元,壓在沒有潑到水的桌上:「咖啡和你修電腦的錢。我先走了。」
蘇漾看著他冷酷離開的背影,耳邊還能聽見他低聲的一句埋怨:「笨死了,劉工是怎麼回事,找了這麼個神人磨我的時間,女人就是做不好事情。」
……
抱著開不了機的電腦從咖啡廳出來。沒有立刻上樓,她不想被同事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更不希望被劉工知道,她連這麼小的事都辦不好。
一個人失意地在路上走著,最後在公交車站的金屬座椅上坐著。
不斷有綠色黃色的公交車停靠又離開,乘客上上下下,換了一批又一批。
不知不覺,蘇漾已經坐了近一個小時。
腦海中一閃而過顧熠說過的話,只是沒想到,這打擊來得竟然這樣快,離她拿下考核,前後都不到一週的時間。
果然如他所說,出概念創意和真正的實際操作,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想的那些東西,也許從專業的美學角度有一些意思,但是從甲方的角度來看,都是「不實用」的狗屎。他們那種不專業的「定製」一樣的意見,永遠凌駕於他們的設計之上。因為他們才是甲方。
蘇漾第一次感到這麼挫敗。
手機這時候響了起來,是蘇媽的電話。
蘇漾一接通,蘇媽有些聒噪的聲音就從聽筒裡傳來,還是那麼有活力,粗糙中帶著幾分細膩。
「乖寶,你今晚回還是明早?」
蘇媽一提醒,蘇漾才意識到,原來不知不覺,又是一個週五了。
昨晚熬夜沒怎麼睡覺,這會兒電腦又開不了機了,明天還要交方案。
蘇漾本來還能挺住,可是一聽到蘇媽的聲音,眼眶裡瞬間就被水汽積滿。
她捂著嘴巴怕自己發出什麼聲音,讓蘇媽擔心,半天才平息了情緒。
「明天回不來。」
「怎麼回事?」
蘇漾的聲音鼻音很重:「要加班。」
「感冒了?」蘇媽立刻緊張起來。
「有一點著涼,沒事。」蘇漾吸了吸鼻子,用大大咧咧的語氣安慰蘇媽:「換季是這樣的。」
蘇媽沉默了幾秒,最後擔心地說:「身體要緊,不行先請個假。」
蘇漾努力帶笑:「媽,我沒事,你放心吧。」
……
電話結束通話後,蘇漾才開始哭。
抱著蘇媽買的筆記本,蘇漾只覺得胸懷裡盛滿了排山倒海的委屈。
每個人都和她說,社會不是她想象的樣子,大家都是很艱難地過來的,挺過去就好了。可是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她沒辦法很好地安慰自己。
更多的,是想要宣洩。
眼前彷彿被水霧隔住了,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蘇漾抬起頭的時候,只覺得天好像突然黑了下來。
她用手擦了擦眼淚,眼前重新恢復清明,才發現原來不是天黑了,而是面前站了一個人。
——是顧熠。
他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一副剛從商務場合下來的樣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漾。蘇漾一抬頭,就和他清冽含笑的眸子對上。
蘇漾那麼傷心,他的表情卻帶著幾分笑意。
「我看看,是哪家的喪家犬在這?」
帶著幾分揶揄,語氣卻不重。蘇漾聽來,不覺得惡意,甚至錯覺顧熠是想要逗她開心的樣子。
蘇漾倔強地擦乾淨臉上的眼淚,吸了吸鼻子。
「被甲方虐了,電腦還壞掉了。」
顧熠看了一眼時間,踏著平穩的腳步走近了一些,直接坐在了蘇漾身邊。
顧熠身形高大,面容俊然,閒適地將公文包放在大腿上,兩人就這麼肩靠著肩坐著。
「就這麼點事?」顧熠問。
蘇漾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又補了一句:「還有風沙迷人眼。」
顧熠側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
「建築師要受的委屈多了。我剛工作的時候,我的老師跟我講過一個笑話。」顧熠平靜地講述著,聲音如潺潺流水,涓涓流過,「有一天甲方給建築師打電話,‘明天下班後記得把圖紙交給我’,結果到了第三天早上,甲方發怒了,問建築師‘昨天為什麼不把圖紙交給我’?,建築師很委屈地回答‘因為我還沒下班啊’。」
顧熠一講完,蘇漾就跟著笑了。
明明是很冷的笑話,可是顧熠用他那種,新聞聯播一般正經的方式講出來,倒是真的有幾分好笑。
見她笑了,顧熠才說:「被甲方虐是很正常的,你要習慣。」
蘇漾被顧熠的話安慰到了,真的感覺沒那麼傷心了。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忽閃,好奇地問顧熠:「你也經常被虐嗎?」
顧熠微笑著看著她,認真地回答。
「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