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蘇漾仰視著顧熠,情緒有些微的激動。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終於恢復了平靜。
他的聲線在這靜謐的夜晚喑啞而低沉,溫柔如水,無聲淌過她的心田,讓她早已乾涸龜裂的心田重新恢復了幾分生機。
想到他說的話,做的事,蘇漾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
「開發商怎麼會同意?」
沿路過來,當初密集而混亂的老城已經清拆一空,只留有蘇漾的家,以及幾套歷史久遠,極具特色的老二進宅院。地批下來是有使用年限的,一直沒有處理完畢,從經濟角度來說,那絕對是巨大的損失。
「拆了五年,本身已經損失很大,與其趕工,不如做全新的規劃,爭取更大的經濟效應。」顧熠說這些話時,眸中有著自信的光,他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我把你家留下了,做一箇中心指揮部。」
「你有什麼想法?」
顧熠微笑地看著蘇漾有些疑惑的表情,始終不緊不慢:「你去過h城的1862嗎?或者t城的束圓裡?」
「你是說,不做規模型住宅,而是建成城市中央文化區?」
「住宅當然要做,只是不是全部。以你家為片,建築建得有特色,規模做大,引進大量文化品牌,包括世界頂級的演藝劇場,室內電影文化公園或者歷史文化博覽館,等等。」
「你想在東城,改建出一個新文化景點?」
「文化景點周圍的住宅,自然比單純的住宅,價格更好申請。」
……
周圍聽著顧熠的計劃,只覺得真是無商不奸。
「你心眼還真多。」
顧熠笑:「你是夢幻主義建築師,所以對現實主義都很抗拒。」
「所以,你是現實主義嗎?」
顧熠搖頭,調侃道:「我是魔幻主義。」
看著蘇漾秀眉緊鎖的樣子,顧熠輕輕咳了一聲:「喂,我為了把你家留下來,可是花了很多功夫。你就沒什麼表示嗎?」
蘇漾看著他,神情複雜:「我怎麼覺得,你現在的規劃,比以前賺得更多呢?」
「那不重要。」顧熠說:「重要的是,我覺得你應該報答我。」
「切。」
蘇漾聽完顧熠的計劃,瞬間就覺得那些什麼感動,什麼熱枕都煙消雲散。
拖著自己的行李箱,蘇漾進了屋:「我走了,你早點回去吧。」
顧熠挑眉:「過河拆橋?」
蘇漾果斷點頭:「對。」
……
時隔近五年,終於等到她回到n城。看著她就要往屋內走去,顧熠最後還是聽從了本能,不再剋制,自背後將蘇漾緊緊抱進了懷中。
身體的貼近,是男女之間一種很奇妙的變化反應,擁有化冰為水的能力。溫暖的體溫貼近,皮膚的觸碰,好像感受到了彼此的血脈跳動,靈魂在那一刻猝不及防地靠近。
顧熠的雙手緊緊圈住了蘇漾的雙臂,蘇漾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是微微一怔。
趁她還在發懵,顧熠的頭靠在她的右肩上,感慨萬千地說道:「你回來了,真好。」
顧熠溫熱的呼吸拂掃在蘇漾的耳後,蘇漾身上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連反抗都忘了。
「我很後悔當初放你走。」顧熠自嘲一笑:「這年頭,找到一個看對眼的女人,太不容易。」
……
站在緊閉的院門前,顧熠腳上還有些痛感。
蘇漾這小丫頭,任何時候對他都是毫不客氣的,即便是這樣,他還是覺得慶幸,慶幸她回來了,慶幸她還是單身,慶幸她變得這樣優秀。
許久,他臉上的輕鬆笑意終於漸漸斂去。
蘇漾不知道,他輕描淡寫的那些規劃,是他用了好幾年的時間才說服了開發商的團隊。為了拿批文,談合作,他也不記得自己費了多少工夫。
他甚至不惜回家,求了他不願意求的顧父。不是恆洋的合作注資,一切不可能成型。也因此,他被顧父強勢要求代表恆洋,以甲方的身份介入了這個專案,向外,這是他向顧父妥協的標誌。
所以,這從來都不是蘇漾想象的,那麼簡單的一個工程。
幾年前,他放她走,是希望能成就更好的她,而她似乎對此並不理解。
她放棄了去美國的機會,躲在x建大,在曹子崢手下一路深造。
今天的她,也一樣發展得很好。
也許就像林鋮鈞說的,他的很多決定,實在很傻逼。
他做任何決定的時候,只是以「給她最好的東西」為原則,沒有辦法提前去評估對或者不對。
就像他拼盡一切留住這個院子一樣,他只是想要為蘇漾留住一點點美好的記憶。
也許是有些愚蠢吧。
聽到顧熠開著車離開的聲音,蘇漾才從緊閉的院門後離開。
手臂上似乎還留有顧熠的體溫,在這微熱的夏夜,帶著點點粘膩的感覺。耳畔不斷迴響的是他軟下的語氣。
他對她說「對不起」,那是以顧熠倨傲的性格,幾乎不可能聽見的話,可是他對她說了。
即便什麼都不解釋,她也能懂,他是在說五年前讓她失望的決定。
蘇漾的腳踏在熟悉的庭院地磚上,一步一步地走著,處處都充滿著熟悉的味道,連院中小池塘中的魚都與多年前相差無幾,顧自游弋,無憂無慮。
拆遷之後,顧熠改了水路和電路,為這幾個零星保留的院子續上了生機。
蘇漾不得不承認,她很感激顧熠的用心。
因為這個院子,承載的,是她從小到大,所有的記憶,對她的意義非比尋常。
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連對他說一句「謝謝」,都那樣難以啟齒。
屋內的傢俱,當初她們沒有搬走,顧熠就全數保留了下來。
蘇媽唯一在乎的,只有爸爸的書和作品集、手稿等等,打包了整整一車,全部運到了城外的蘇家老家,由堂哥的爸媽——蘇漾的大伯、大伯母幫著照看。
時隔近五年,睡回自己的床上,蘇漾輾轉難眠,最後拿出手機,撥通了曹子崢的電話。
似乎早有預料蘇漾會給他打電話一樣,曹子崢並沒有睡著,聲音還是一如平時的清醒。
蘇漾沒有太多迂迴,直截了當地問他:「為什麼這麼做?」
明知這是顧熠的專案,明知她一直在避著顧熠,為什麼還把她「騙」到顧熠身邊?
曹子崢不知在做什麼,線路中有唰唰的聲音,似乎是風的聲音。
良久過去,曹子崢以溫和的聲音說:「我只是覺得,一切也許還沒有完。」
「你指的是什麼?」
「你的初心。」
蘇漾聽到這四個字,愣了一下,跟著曹子崢重複了一邊:「我的初心?」說完,蘇漾自己都覺得有些迷惘:「我自己都不記得了,我的初心是什麼?」
「你會想起來的,在我身邊,那個刻意壓抑的你,並不是真的你。」曹子崢頓了頓聲,最後說道:「蘇漾,找回你的初心,做你想做的事。這就是我讓你回n城的原因。」
「找回初心,然後呢?」
曹子崢在電話那端輕笑,帶著幾分驕傲:「蘇漾,積累了這麼久,該起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