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國際建築師協會n城大會青年建築展,確實是蘇漾第一次有資格參展,這個資格還要感謝曹子崢,上一屆曹子崢作為主展建築師,為展覽增光不少,是他向主辦方推薦了蘇漾,蘇漾這才進入主辦方的視線,在作品稽核通過之後,獲得了本次參展資格。
作為她的老師,曹子崢用盡了一切可以用的資源為她鋪路,所以蘇漾不會因此得意忘形,曹子崢教會她的,更多的,是一種沉澱,她只覺得來之不易,真誠感激所有的機會。
顧熠是本次青年建築展的主展建築師,是他第二次做協會的主展建築師,本次私宴自是眾星捧月,蘇漾作為新人,給安排的位置離他很遠。
顧熠原本想帶著蘇漾走一圈,多給她介紹一些人認識,蘇漾覺得這樣不合規矩,自己主動按照門口貼的位置指向,找了去了她的桌子。
蘇漾剛從x城回n城沒多久,和n城新出頭的新人建築師都不是很熟悉。
現在和蘇漾同桌的新人建築師,好幾個都互相認識,蘇漾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聊天了。蘇漾不知道怎麼和完全陌生的人搭訕,到了桌號以後,隨便拖了張椅子就坐下了。晚宴還沒開始,蘇漾也找不到什麼突破口和人家聊天,索性拿出手機開始看新聞了。
建築師是一個很奇妙的行業,關於資歷和才華的看重度,國企一般是排資論輩,外企要公平開放一些,具體到事務所,也還是要看老大的為人。越是高階的事務所,包容性越強,越尊重年輕的新人。不過建築業的新人大多數喜好崇拜大師,沒有太多很自我的人,有那種自我,也是憋在心裡。
所以新人建築師的話題也很容易想象,基本上就是討論顧熠這種偶像派大師,以及那些老資歷的大師近來的動向。
蘇漾倒是沒有想到,有一天,尚且籍籍無名的她,居然會成為大家話題的中心。
「……」
「你們知道這次最後一個參展的那個關係戶麼?」
「好像叫蘇漾?以‘山水建築’參展的那個?」
蘇漾聽到別人提起她的名字,本能地抬頭看了一眼。
提完名字,旁邊的人立刻低聲說:「小聲點,人家要是來了呢。」
「還沒呢。」說的人一臉放心:「她的位置這不還空著麼?」
蘇漾聽了他們的議論,才發現,原來每個位置後面都貼了建築師的名字,她過來的時候沒注意,直接就坐下了,是她坐錯了位置。
關於她的討論還在繼續。
「聽說以前是‘無用工作室’的,之前跟曹子崢的,現在又混到跟顧熠了,女建築師,厲害了。」
「長得漂亮嗎?長得漂亮就理解了。」
兩個男人這話一說完,眾人都笑了起來。
蘇漾緊緊握了握拳。
一個一直沒吭聲的女建築師,聽到一群男人在說女建築師,不爽地插了一句:「女建築師就不能參展麼?‘山水建築’這樣的概念,你們敢做嗎?」
男人對女建築師的話微微不爽,立刻開始了圍繞著蘇漾的專業討論。
「為什麼現代高層建築,沒有東方建築的要素?很多東西不是理想主義就可以實現的。曹子崢將‘山水建築’的概念主要用在象徵性建築之上,他選擇了學院為歸宿,就是很明顯的事。我們都很清楚,‘山水建築’落到城市的建設中,本來就是一個很勉強的概念,太執著於形式本來就是錯的。而她完全執行‘山水建築’的概念,企圖野心到城市建設中,暴露出她年齡有限,深度不足的短處。」
說起「山水建築」的概念,大家又是一番激烈的討論。連兩年前「無用工作室」競標x城新地標失敗的事也拿來說。
蘇漾聽著他們的討論,一言不發,內心複雜。
顧熠應酬完協會里那些老油條後,第一時間,想回頭去找蘇漾。
因為今晚會來一個老專家,他曾經是曹子崢的老師,是第一個在現代建築中提出‘山水城市’這個概念的人。這麼多年他一直在美國,這次只回國一週,協會請他回來昨開幕嘉賓的。
顧熠想為蘇漾創造這個機會,能讓她和真正的大師取取經。
找了一圈,最後顧熠在服務員的指路之下,才找到了位於角落的最後一桌。
他遠遠就看見了蘇漾的背影,挺得很直的背脊,高高盤起的頭髮,坐在一張貼著‘李格’名字的椅子上。
他走近了那一桌,才發現那桌人正在議論蘇漾。很明顯,蘇漾並沒有自我介紹,不知她是不是故意坐在別人的位置上。
他不由好奇地頓了頓腳步,聽著那些人的議論。
基本上都是負面評價。
「……」
「通常不按常理出牌,堅持一些出位概念的,多是想要一舉成名。」另一個說話的男人眼中有淺淺的不屑:「建築業有句話,三十歲是不可能成名的,除了顧熠和曹子崢。急功近利,最後肯定會死得很慘。」
「學院裡那些八十多的老院士至今仍是榮譽利益衝在前,設計院裡四五十歲的總工獨吞專案那是很客氣的事,誰不想年少成名,但是沒有那個能力,就應該循著這個軌跡,這才能讓人認可和信服。」
「……」
討論進行了那麼久,顧熠以為蘇漾應該是不會反擊了。
因為大家幾乎把她的老底掀了個乾淨。跟著曹子崢,好處是能得到更多機會,壞處是他的專案關注的人總是過多。以前蘇漾隱在幕後,大家只是討論曹子崢,如今她站出來,資歷最差的她,自然成了出頭鳥。
在最尷尬的時候,蘇漾突然站了起來,她淡淡一笑,很不經意地說了一句:「我才發現,原來我坐錯了位置。」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她挺直著肩背,一步一步,堅定走向了那個貼著她名字的位置。好幾個人因為她這一舉動,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所有人都噤聲了。
此刻,蘇漾像一個會議的主持者,華麗轉身,面帶微笑總結著陳詞,不帶絲毫怨懟:「建築設計,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那麼,在年輕人創造力最旺盛的時候,為什麼不給他們機會,主要做需要創造力的部分?在這個高度分工的時代,沒有必要讓年輕人等待多年,等到所謂的‘成熟’以後,再放手一搏,那時候大概已經被多年的俗物磨平了創造力了吧。」蘇漾笑:「我確實渴望得到機會,這我不否認,所學所想的東西,我想付諸實踐,這是人正常的慾望,我覺得並不可恥。」
一群男人背後議論女人,而這個女人就在現場聽完了他們的對話。這大概是史前史後都難遇的尷尬事。自然沒有對蘇漾的話再提出什麼異議。
「不管你們怎麼批評‘山水建築’,我都會堅持下去。如果我的堅持,能讓更多建築師參與進來,為中國找回獨特的面貌,恢復原有的特色,為什麼不堅持下去?」蘇漾站在那裡,低低掃了一眼全桌的人,漂亮的眸子裡,投射出來的,是一種自信的光芒,她一字一頓地說:「至於現在能否成名,我並不在意。因為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成名。」
……
顧熠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看著蘇漾,他安靜地聽完了蘇漾所有的話。
像一個觀眾一樣,專注看著蘇漾的表情,聽著她的每一個字句。
他只覺得,這一刻,蘇漾這個名字,不止是一個女人的符號,更是一個建築師的名片。
許久許久,他緊蹙的眉目慢慢舒展開來,嘴角漸漸勾起一絲弧度……
私宴結束,蘇漾因為顧熠的面子,有幸和曹子崢的老師、「山水城市」的提出者程頤先生對話。
說起這個「概念」的發起和執行,程頤先生沒有任何得意亦或驕傲的態度,相反,關於「山水城市」的未來,他表現出了滿滿的擔心。
「現實和理想是有差距的。科技如此發展,人們不願意去復興古老的東西了,而結合,本身就是一種爭議很大的方式。」
和在那些新人建築師面前表現出的自信和狂妄不同,蘇漾離開宴會現場以後,許久都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蘇漾的視線落在窗外,車速平緩,劃過的,是高速發展的水泥森林,是她在努力掙扎,想要得到一席之地的世界。
她也有她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