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我的設計出問題嗎?」蘇漾對於這個答案十分執著:「出了這麼嚴重的事,我以後還能做建築師嗎?」
「別想了,先吃東西。這只是一份工作。」顧熠皺眉,定定看著蘇漾:「就算你從此一無所有了,你還有我。」
蘇漾腦子裡亂得厲害,從前也聽說過建築師的設計事故,卻沒想到有一天這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直到現在,她依舊手腳冰涼。
她抬起頭,臉色慘白。
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顫抖。
「顧熠,到這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這麼害怕不能再做建築設計。」蘇漾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我喜歡被人喊蘇工,這就是我的名字啊。」
蘇漾無助的眼神刺痛了顧熠的內心,胸口瞬間積蓄了一口難以傾吐的氣。
「別怕,」他伸手抓住蘇漾的手,篤定地說:「不管發生什麼,我們一起面對。」
……
關於網路上的流言蜚語,蘇漾不敢搜尋也不敢看,她害怕被影響狀態。最近她的手機號也用不了了,總有記者打過來想要採訪,她知道這些人不關心真相,只是想要一個爆點,她沒有興趣,也不知道能和他們說什麼。
在短暫的放了兩天假後,她又繼續手頭「慶城森林」的設計專案。這個專案參與的人眾多,財政部門親自撥款,算是重中之重。
慶城森林的專案要開會,顧熠擔心蘇漾,不贊成蘇漾這時候離開他,畢竟他在圈內還是說得上話,能替蘇漾抵擋不少風雨,但她還是帶著小橙,離開n城,去慶城開會。在她看來,「慶城森林」是她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是能讓她翻身、證明自己的機會。
小橙有點事耽誤,臨時改的那一班飛機又晚點,蘇漾和小橙趕到的時候,整個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所有的人都等著蘇漾風塵僕僕從機場趕來。
蘇漾跟顧熠在一起久了,很多習慣都改了,太久不遲到,這冷不防被人等,還覺得挺抱歉的。
「對不起各位,今天遇到一點事,來晚了。」蘇漾解釋道。
眾人對於她的道歉,並沒有表現出正常的寬容,而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在一片竊竊私語聲中,有一個自以為幽默的男人,大喇喇靠著轉椅,謔笑道:「我知道蘇工是為什麼遲到,她肯定是去撿玻璃去了,聽說掉得滿地都是。」
他的話音一落,現場幾乎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小橙年輕氣盛,見蘇漾被那人揶揄,一時也氣不過。突然一拍桌子就站了起來,那架勢,一看就是要懟那個男人,被蘇漾攔了下來。
蘇漾看著眾人冷漠諷笑的表情,內心只覺世事涼薄。
她想,顧熠大約就是擔心這樣的場面發生。她年輕,資歷淺,卻通過競賽得到設計權,在這個按資排輩的圈子裡,本來就會惹來很多人眼紅。
設計的好壞,本來就是一個主觀的東西,再牛的大師,他們的作品也有人認可,有人吐槽。更何況是蘇漾,她根本沒辦法做到被每個人滿意。
可是慶城森林,是她事業上一個極大的嘗試,她大膽把「山水園林」的概念,用到了現代城市的建設之中。她設計慶城森林的那一段時間,她一直住在一片老式園林裡,真正用最放鬆的狀態,設計了慶城森林。她渴望慶城森林,成為真正的城市森林。
面對眾人別有深意的表情,她強撐著笑意:「我沒事。」
……
會議進行得不算順利,慶城森林在細節上被很多人質疑,蘇漾解釋得口都幹了。
晚上回到酒店的時候,顧熠的電話就來了。編謊話騙人是辛苦的,可她還要揚著笑臉,和顧熠編造一個眾人力挺的會議。
結束通話電話,蘇漾帶著滿腔的疑惑和委屈,終於忍無可忍,撥動了林木森的電話……
林木森已經好幾天沒有去上班了。
家裡的菸灰缸裡已經塞滿了菸頭,廚房的水池裡堆得碗沒有洗,電腦上的軟體還開著,做了一半的專案還沒有儲存。
蘇漾出事,他也陷入了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她在電話那端,努力裝著堅強,可是他依然能聽出她說話聲中的顫音,那分明就是要哭的樣子。
她說:「林木森,你是這一輩最王牌的結構師,我一直覺得我們倆是黃金搭檔,那麼難的專案我們都完成了,為什麼兒童之家會出這個問題,到底是我的問題,還是後面的問題?我們能不能參與調查?我需要知道真相,如果真是我的問題,以後當不了建築師,我也認了。」
為了蘇漾,林木森去過兒童之家,也去了最初促成這件事的,林木森的老師家。
他的老師是建院的一個老工程師,蘇漾只做前期的概念設計,後期都是他們建院和林木森合作完成的。
林木森的工作非常嚴謹,他工作多年,從來沒有出過錯,更別提他的老師,在沒有電腦計算輔助的年代,老師是以真功夫立足於行業的。
比起林木森火急火燎,急於得知真相的態度,老師的態度可以說平靜得有些詭異。
「老師,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施工方面出了什麼問題?結構沒有問題,審圖也沒有問題,為什麼會出這種事?」
老師坐在沙發上,矍鑠的眼睛中閃過一次心虛,他沉默許久,最後說道:「預算沒有加過。」
林木森皺眉:「什麼意思?」
「最後施工方用了比較差的材料,蘇漾太軸,就沒有和她在探討這個問題。」
林木森瞪大了眼睛:「那您為什麼不反對?!」
「我以為應該沒事,施工方都這麼幹,我們也控制不了。他們每年得到很多捐款,卻只肯拿那麼點用來修樓。這裡面,水太深。」老師清白半生,此刻,他愧疚地低下頭:「發生這樣的事,我很抱歉。」
「不!」林木森氣憤地說:「您應該站出來說明情況,為什麼要任由對方的危機公關,把問題都轉到蘇漾身上?」
「我們只是幾張嘴,這種民間募捐機構,引導輿論的能力,足以毀掉我們。」老師沒有抬頭,只是呆呆看著面前的桌子,良久,他才緩慢地說:「木森,老師快退休了。還有半年。」他用很疲憊的聲音說著這些話,彷彿蒼老了好幾歲:「老師只想安安穩穩地退休,不想惹上任何事,讓我這大半生的名譽,毀於一旦。木森,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請你幫幫我。」
……
渾渾噩噩地走出老師的家。
林木森坐在自己的車裡,一根一根抽著煙,整個車廂裡煙霧繚繞,幾乎全是煙味,嗆得林木森自己都開始咳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漾又打來電話,聲音十分焦急。
「林木森,兒童之家那個負責人,現在不接我電話了,你能聯絡到他們嗎?」說完,蘇漾又問:「對了,你說去找你老師,怎麼樣?他有沒有說什麼?」
林木森頹然地靠在方向盤上,腦海中想起這麼多年來,老師諄諄的教誨,和那個祈求的可憐眼神,最後,握緊了拳頭。
「老師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