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后頭綰高髻,未飾花釵,只斜簪一朵含苞待放的淺色芍藥花,穿團窠聯珠立鳥紋大袖衫,著七破紅黑間色裙,衣飾樸素,淡施脂粉,看上去和尋常婦人沒什麼區別。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又清又亮,一看就知是個思路清晰、聰慧狡黠的婦人。
裴拾遺的官職算不上高,張氏從未進宮覲見皇后,裴英娘自然也沒機會面見皇城之中位高權重的天后。
乍一下看到一個衣飾淡雅、面容可親的婦人,還以為是裴家的親眷長輩,她拍拍手,站起身,向對方屈身見禮。
武皇后含笑望著她。
裴英娘左顧右盼,身旁沒有婢女服侍,只得自己走到武皇后跟前,撿起手巾。裡面的巨勝奴已經摔碎了,她沒嫌棄,仍舊包好,往袖子裡一揣。
幾個梳垂練髻、穿半臂襦裙的宮人走到武皇后身側,「天后,逮住裴拾遺了。」
天后?!
裴英娘張大嘴巴,傻眼了。
至於那句「逮住裴拾遺了」,她壓根沒注意。
武皇后嗯了一聲,目露深思之色,指指裴英娘:「把她的臉擦乾淨。」
幾張溼帕子立即蓋在裴英娘臉上,動作輕柔,但不容她拒絕。
少女姣好的五官漸漸顯露在眾人面前,眉清目秀,圓臉長睫,一雙溼漉漉的大眼睛,是個嬌俏的小美人坯子。
裴英娘冷汗涔涔,努力控制自己發軟的雙腿,強迫自己站直——不能怪她膽小,武皇后可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女皇帝,也是唯一的一個,她能不怕嗎!
她在威儀的武皇后面前,就像一隻螞蟻,武皇后隨便伸一根指頭,就能把她當場按死。
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宮人匆匆走來,躬身道:「天后,裴拾遺攔下六王,說動六王為他求情。」
武皇后輕笑一聲,完全不在意裴拾遺和李賢的舉動:「今天本是為裴小兒而來,沒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裴英娘被一個圓臉宮人抱起來,帶出裴府。
裴英娘不敢吱聲,乖乖任宮人們擺弄,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一個頭戴紫金冠,穿緋紅色圓領博山錦袍的少年走到兩輪車前,撩起車簾,瞪一眼裴英娘,嫌棄道:「帶上這個小髒鬼做什麼?把她扔出去!」
宮人們躬身道:「大王,這是天后的吩咐。」
少年冷哼一聲。
宮人接著道:「大王,已經為您備好駿馬。」
裴英娘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佔了少年的座駕,難怪他要瞪自己。
唐朝人崇尚健朗豪邁的陽剛氣質,文官也必須會一身嫻熟的騎射本領,否則會被其他同僚看不起。文武百官出入行走,大多騎馬,只有身體孱弱的老人和病人才乘車。
這錦袍少年正當青春年少,怎麼不和其他長安富貴公子一樣去追求時髦,反而學婦人乘車?
裴英娘悄悄打量少年,嘖嘖,圓臉,雙下巴,壯腰,胖腿,胖胳膊,小肚子把錦袍撐出一個圓滾滾的山包形狀,都這麼「富態」了,還不肯鍛鍊,簡直有愧大唐男兒的勇武名聲。
錦袍少年還在發脾氣,抓住裴英孃的手腕,把她扯下兩輪車,「我不管,讓這個小髒鬼去騎馬好了!」
能被宮人稱為大王的,只可能是有封號的皇子。
武皇后的兒子中,太子李弘就不說了,其他三個兒子已經全部封王,李賢在正堂為裴拾遺申辯,眼前這一位,看年紀,應該是七王李顯。
李顯可是個當過兩次皇帝的人。
裴英娘悄悄後退一步,不管李顯最後的下場有多悲慘,也是個她惹不起的人物。
「大王,您……」
宮人面露難色,天后的囑咐,她們不敢不聽啊!
李顯一巴掌拍在車轅上,臉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抖啊抖的:「本王就是要乘車!誰敢攔我?」
宮人們面面相覷。
雪勢陡然變大,宮人連忙撐起羅傘,為李顯擋雪。
裴英娘衣著單薄,只能擁緊雙臂,在雪中瑟瑟發抖。
李顯瞥一眼裴英娘,神情得意。
裴英娘偷偷翻個白眼:堂堂英王,欺負一個八歲的小姑娘,有什麼好驕傲的?
這時,一句淡淡的勸阻聲穿過茫茫風雪,送到眾人耳畔,嗓音清朗醇厚,如金石相擊,貴氣天成:「王兄,莫胡鬧。」
聽到弟弟的聲音,李顯臉上的笑容立即垮下來。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聲清脆。
一人一騎慢慢馳到裴府門前。
馬上的少年錦衣玉帶,輕袍皂靴,雪花紛紛揚揚撒在他肩頭,依然掩不住他的雍容氣度。
少年從雪中行來,衣袍飛揚,身姿挺拔,俊秀的眉目越來越清晰。
他頭頂軟幞,穿藕絲色聯珠團窠狩獵紋蜀錦翻領長袍,腰束玉帶,腳蹬錦緞皂靴,躍下馬背,示意宮人把李顯的馬牽過來。
李顯垂頭喪氣,戀戀不捨地看一眼二輪馬車,老老實實走向一匹黑鬃駿馬。
宮人們在一旁竊笑:「還是八王有辦法。」
裴英娘暗暗道:原來這個眉眼如畫的少年是八王李旭輪。
殷王李旭輪,即日後的睿宗李旦,高宗李治的第八子,武后最小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