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確實餓壞了,在武皇后面前,還能勉強忍著,現在出了內堂,才覺得飢腸轆轆。
之前換衣裳的時候,那一包藏在袖子裡的巨勝奴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從打傷裴十郎,到入宮覲見李治,她米粒未進,如果不是因為緊張害怕,腸胃可能早就鼓譟抗議了。
餓壞的結果是,裴英娘一口一枚點心,吃得很香甜。
兩個宮女一起上陣,飛快地替她夾點心,轉眼間,幾盤點心被她吃了個七七八八。
宮女們悄悄對視一眼——不是因為裴英娘吃得多,也不是因為裴英娘吃得快,而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裴英娘嘎嘣嘎嘣咬點心,她們也覺得好餓啊!明明她們交班前已經吃飽了呀……
內堂中,武皇后坐在李治身旁,柔聲道:「陛下,你這幾天是不是又犯腰疼?」
帝后二人冷戰三個多月,生疏了許多。
但在見過裴英娘後,李治的愧疚之心得到紓解,不知不覺又想起武媚對他的種種貼心周到之處,憶及武媚為了他和舅舅長孫無忌奪權時的驚心動魄,一時勾動心腸,長嘆一口氣。
武皇后知道李治已經鬆動,趁機提出自己的建議:「太極宮潮溼陰冷,不利於陛下龍體,蓬萊宮風景宜人,殿宇寬敞,請陛下移駕蓬萊宮。」
李治點點頭。
裴英娘吃過點心後,被宮女們帶到配殿歇宿。
第二天她揉著眼睛爬出床榻,以為自己還在裴府,嘟起嘴巴,迷迷糊糊道:「半夏,我今天不想吃杏仁餳粥。」
宮女捂著嘴巴低笑,「貴主夢到杏仁餳粥了?」
嘴裡說著玩笑話,手上的動作一絲不苟,服侍裴英娘洗臉洗手漱口畢,把一串鏨刻花草鳳蝶紋金臂釧套在裴英娘滾圓的小胳膊上。
臂釧是開口的,可以調整大小,稍稍整理一下,牢牢縛在裴英孃的腕上,襯著她雪白渾圓的胳膊,格外好看。
裴英娘年紀小,生得玉雪玲瓏,說話、走路的樣子卻像個小大人似的,好像很精明,但有時候又很迷糊,可愛極了。
宮中生活寂寞單調,宮女難得照顧小孩子,所以特別稀罕裴英娘。爭相幫她梳頭髮、扎螺髻、穿衣服、套絲履,有幾個還想親手喂她吃胡麻粥。
太平公主出身高貴,宮女們平日裡不敢和公主說笑。
但裴英娘不同,她身份特殊,待人和氣,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亮晶晶的,就像白麵團上嵌了兩顆黑珍珠,特別討人喜歡。
裴英娘見宮女們把自己當成三歲的小娃娃照顧,笑了笑,坐在梳妝檯前,任她們擺弄。
裴家的下人見風使舵,對她這位嫡出小姐很是怠慢。
所以裴英娘很享受宮女們的熱情,畢竟她們完全是出於好意。
而且她以後想在宮裡站穩腳跟,必須和宮人們打好交道,裝乖寶寶什麼的,她最拿手了。
她想起宮女剛剛的稱呼,「你叫我什麼?」
圓臉宮女笑意盈盈,「貴主不知道嗎?聖人已經讓人連夜草擬好敕旨了,要冊封您做永安公主,所以羊姑姑才讓我們改口哩!」
羊仙姿出自隴西羊氏,本是名門之後,因為祖父獲罪,遭到牽連,沒於掖庭,是武皇后近幾年最為倚重的心腹之一。她身有官職,但因平時待人寬和,宮人們很敬重她,便不以官職稱呼,而是喚她姑姑。
裴英娘沒說話,圓臉宮女以為她歡喜傻了,抿嘴一笑。
直欞窗外,天光大亮,人聲笑語不絕。
宮女們簇擁著盛裝打扮的裴英娘出門。
一路上碰到的宮人都堆著一臉笑向裴英娘問好。
裴英娘暗暗想:不愧是武皇后,效率真夠快的。
庭間有積雪,宮人們正埋頭清掃路面。
宮女為裴英娘穿上漆繪木屐,「地上溼滑,貴主走慢些。」
宮牆之外的鐘聲遙遙傳來。
如果在裴家,這時候裴英娘可能才起身梳洗。從五更三點坊門開啟時算起,鼓樓的鐘聲要足足響幾百聲。她每天都是等鐘聲響到第二百回時才起床。
裴拾遺看到她就生氣,直接把她的晨昏定省免了,她每天待在後宅裡,無事可做,只能睡懶覺。
到內堂時,鼓聲漸消。
已經有人等在廊簷下,眉目端正,氣宇軒昂,外著花青色織金葡萄錦廣袖袍,內穿密合色圓領綢衫,寶帶琳琅,孑然獨立,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天邊璀璨的雲霞。
眉宇間隱隱有陰沉之意,不必開口說話,舉手投足間已經透出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冷。
是個防備心很重的人。
宮女們說,八王李旦古板冷漠,不易討好。
七王李顯雖然驕縱,但心地很好,對人很大方,宮女們更願意伺候李顯。
至於太子李弘和六王李賢,都已經成家立業,在朝堂上嶄露頭角,宮女們不敢隨意點評。
裴英娘踩著臺階,拾級而上,光明正大打量站在彩繪欄杆後的李旦。
劍眉入鬢,眉骨清朗,眼眸黑白分明,雙唇緊抿,看人時,眼底像是總帶著幾分警惕和隔膜。
像摻了冰雪渣子,被他看一眼,冷得人直打哆嗦。
裴英娘怎麼看他,都看不出恭謹溫文來。
可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從對方身上偷師,只能硬著頭皮接近他。
最好,李旦被她的敬仰崇拜打動,收下她做跟班小弟。
跟著老大走,才能活得久!
裴英娘暢想著美好的未來,爬上臺階,拍拍衣裙,屈身行禮,眉眼笑成月牙兒一般。
伸手不打笑臉人,她豁出臉皮去死纏難打,就不信拿不下李旦。
李旦低下頭,輕掃裴英娘一眼。
昨天那個穿著單薄襖裙、可憐兮兮的小姑娘,已經搖身一變,成為永安公主,他的妹妹。
她這麼乖,這麼小,踮起腳的話,大概也只到他腰間。
母親和王兄李弘最近時有摩擦,朝堂上也不太平。母親這時候忽然收養裴拾遺的女兒,肯定有所圖謀。
而這個小姑娘還一無所知,天真懵懂,笑得像個憨憨的瓷娃娃。
李旦搖搖頭,抬腳走開。
裴英娘望著李旦的背影,摸摸自己的臉頰:她是不是笑得太傻了?
哎,認老大之路,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