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武敏之,把令月嚇得夜不能寐,如今,又來了一個武三思。
為了讓皇后和太子將來能有更多可以依傍的助力,他願意給武家人一個機會,哪怕朝中大臣反對,依然默許皇后把武家人安插進秘書省,讓毫無建樹的他們擔任朝中要職。
可武家人一次次踐踏他的寬容,實在可惡!
裴英娘一開始只是假哭,眼淚是硬擠出來的。不知怎麼,被李治軟語哄的時候,忽然想起狠心的阿耶裴拾遺和從來沒見過面的阿孃褚氏,不由悲從中來,變成真哭,哭著哭著,不知不覺睡著了。
等她醒來的時候,李治已經下令把武三思押進大牢去了。
裴英娘翻身坐起來,揉揉眼睛,救人真是麻煩呀。
她告誡自己,一定要記得找上官瓔珞討回報酬!
忍冬聽到聲音,移燈入帳:「貴主醒了。」
裴英娘抬頭看一眼槅窗,夜色深沉,已是漏盡更闌時候,燭火搖晃,軟帳低垂,靜謐幽暗,半敞的槅窗縫隙處,依稀能看到幾點寒星。
忍冬把重蓮團花紋帳簾捲起,掛在鎏金銅鉤上,「貴主,您在含涼殿睡著了。是八王把您抱回來的。」
裴英娘剛睡醒,腦子還是暈乎乎的,李旦,他什麼時候去含涼殿的?
忍冬俯下身,柔聲問她:「貴主可覺得腹中飢餓?」
裴英娘不覺得餓,不過聽忍冬這麼問,還是道:「我想吃鴨花湯餅。」
鴨花湯餅很快送到東閣寢殿。
裴英娘漱口洗臉畢,舉起銀匙子,舀起一小勺雪白的湯餅。
半夏掀簾進來,找了個藉口,支走忍冬,小聲道:「貴主放心,天后得知武奉御竟然敢禍亂宮闈,也很生氣,連武承嗣也被金吾衛抓進含涼殿,跟著被訓斥一頓。天后還親自去內殿看視您,怕您受委屈,讓羊姑姑賞了您好多寶貝。」
裴英娘徐徐吐出一口氣,忽然覺得今晚的鴨花湯餅格外好吃,笑著道:「你倒是機靈,曉得去打聽這些讓我寬心。」
武皇后對兩個內侄只是單純的利用而已,他們越被孤立,武皇后反而越滿意。裴英娘自信武皇后不會因為她告發武三思而報復她,不過明白是一回事,真告發武三思的時候,她心裡還是忐忑不安的。
好在有李治做靠山,武皇后不會把她怎麼樣。
半夏噗嗤一笑,「公主謬讚——八王知道您害怕,特意囑咐我,等您醒來的時候,立刻把這些事說給您聽,奴哪裡敢打聽天后在想什麼……」
裴英娘怔了一下。
她知道李旦面冷心熱,但沒有想到,他會這麼細心,連這點小事都想到了。
瞌睡是會傳染的,裴英娘昨晚有點失覺,也想學李令月光明正大在課堂上睡覺。
老學士講到一半時,朝她笑了一下,捋捋長鬚,目光慈愛。
裴英娘搖搖頭,迫使自己清醒一點,看著頭髮花白的老學士兢兢業業授課,她實在不好意思打瞌睡啊!
而且老學士前幾天剛在李治面前誇過她呢。
裴英娘努力支起眼皮,用一種呆滯麻木的眼神,強撐到老學士離開。
等老學士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她立馬丟下卷冊,靠在憑几上呼呼大睡。
宮婢們看兩個公主都累成這樣了,不敢打擾,直到掖庭宮的女官過來,才叫醒姐妹倆。
裴英娘從睡夢中甦醒,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看到上官瓔珞抱著一捆錦綢書筒走進殿時,她吃了一驚,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伸到一半的懶腰硬生生停下來。
上官瓔珞神色如常,只是臉色看起來格外蒼白,輕掃裴英娘一眼,朝她微微頷首。
除非武皇后的耐心耗盡,直接命人把她拖出宮去斬首,否則她絕不會服輸。
裴英娘不由佩服起上官瓔珞來,武三思昨天的暴行差點就成功了,她受到那樣的侮辱,竟然還能堅持來授課。
這一份固執,即使有些不合時宜,也不免讓人動容。
等課堂結束,李令月邀裴英娘一起回寢殿,「我下午不彈琵琶,你也別練字,明天咱們要出宮去曲江池玩一天,今天可以休息。」
裴英娘讓李令月先走,「我和上官女史說幾句話,一會兒就過去。」
上官瓔珞知道裴英娘有話對她說,站在甬道前等她。
甬道兩旁栽了一排手腕粗細的海棠花樹,海棠花開得正豔,硃紅的花朵,淺碧的枝葉,層層疊疊,富麗端莊。
上官瓔珞穿一身宦者的裝束,倚著花樹,臉色雪白,沒有一絲血色。
她也曾是個錦衣玉食、備受嬌寵的小嬌娘,忽然家逢大變,全家女眷被沒入掖庭為奴,從此只能任人驅使。
就像簌簌飄落的海棠花,一旦離開枝頭,只能隨風飄蕩,零落成泥。
裴英娘帶著半夏走過去。
「咚」的一聲,上官瓔珞跪在地上,「多謝公主救命之恩。」
她曾看不起裴家十七娘,覺得對方是個膽小如鼠、溜鬚拍馬的庸俗之輩,不屑和她多說一句話。可昨天生死關頭,絕望之時,卻是裴家十七娘想辦法把她從武三思手中救出來。
那麼多宮人路過,沒有人為她出頭,其中甚至有她原先的家人。
她的親姐妹,眼睜睜看她落進武三思手裡,第一反應,不是救人,而是捂住自己的臉跑開,不想讓她認出來。
上官瓔珞那一刻忽然覺得無比諷刺,她的堅持,她的傲骨,到底是為了什麼?阿耶教會她詩書,教會她琴棋,唯獨沒教她怎麼識別人心。
在上官瓔珞心如死灰,以為自己無路可逃,準備咬舌自盡時,只有年幼的裴十七為她駐足。
沒有她,執失校尉不會來得那麼及時。
上官瓔珞想及從前對裴十七的種種怠慢之處,臉上像火燒一樣,滿面羞慚。
她確實高傲,但還沒糊塗到好賴不分,裴十七從來沒有害過她,還冒著得罪武三思的風險救下她。
救命之恩,她無以為報。
裴英娘看到上官瓔珞眼裡的真誠和熱切,微微一笑。
不管怎麼說,至少她沒有救錯人。
「女史想報答我的話,不如聽我一勸。」裴英娘示意半夏把上官瓔珞扶起來,「女史聰慧不凡,苦學多年,才有如今的淵博學識。難道你真的甘願一輩子在掖庭宮當女奴嗎?」
上官瓔珞拂去眼角的淚珠,經過此事,她不敢再把裴英娘當成一般的小孩童看待,垂眸道:「公主是想勸我投效武皇后嗎?」
她曾對裴英娘說過相似的話,但那時是諷刺居多,今天她是真心詢問,語氣不再是質問和鄙夷。
裴英娘仰頭看著上官瓔珞的眼睛,「女史想過要為家人報仇嗎?」
上官瓔珞渾身一顫,良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