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婢們紛紛站起,拋下手裡正在忙的事,有條不紊忙亂起來。
忍冬看裴英娘安排得當,笑了一聲,「都是奴不小心,一時走岔神,沒躲開,讓貴主受驚了。」
裴英娘蹙起眉。
忍冬是為替她擋住熱水才受傷的,怎麼說也是護住有功,可她怎麼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還急著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細想一想,裴英娘回過味來。
半夏是她帶進宮的貼身使女,從小照顧她,感情深厚。而忍冬只是在她進宮後被分派過來服侍她的,相處時日尚短,才剛剛摸清彼此的脾氣。
半夏不當心,把忍冬的手燙傷了。她作為東閣之主,不得不懲罰自己最信任的宮婢。
忍冬怕裴英娘因為處罰半夏而遷怒於她,又或者怕半夏以後會在裴英娘耳邊讒言構害她,所以乾脆自認倒霉,急著替半夏撇清責任,把事情遮掩過去。
裴英娘板起臉,「是半夏不當心,和你不相干,你的手傷了,等抹好藥,先回去歇著罷。」
看忍冬仍舊惴惴不安,她聲音緩和了些,「還好沒有起水泡,這幾天當心些,天氣熱,傷口不好養。」
裴英孃的語氣沉穩溫和。
忍冬心中一酸,想起永安公主平時對自己的好,頓時覺得有些無地自容,公主隨和豁達,怎麼會因為包庇半夏而委屈自己?自己的小心思,完全是多餘的。
等半夏拿著清涼膏回來,裴英娘讓半夏親自為忍冬上藥。
半夏看著忍冬的手,眼淚在眼睛裡打轉,「忍冬姐姐,對不住……」
忍冬此時已經想明白了,舉起自己的手背,故意惡聲惡氣嚇唬她:「快給我塗藥,別把眼淚哭到我的傷口上!」
裴英孃的頭髮還溼噠噠往下淌水,宮婢從上而下,把髮絲一束一束裹在巾帕裡,一點一點絞乾。
再取來小刷子,蘸上蘭膏,一一塗抹在髮絲上,確保每一根頭髮都細細抹上油潤的蘭膏。
鏡臺前香氣浮動。
裴英娘隨手拈起垂在肩頭的一縷溼發,聞一聞,香得她直皺眉頭。
這時候如果有蜜蜂或者蝴蝶飛過,肯定會盤旋在她腦袋上,捨不得走。
等裴英孃的頭髮晾得半乾,忍冬手上的藥也塗好了,幾名宮婢扶著她退下。
半夏哭喪著臉走到裴英娘身前,「貴主,奴……」
裴英娘搖搖頭,「先不說這個,你到底有什麼心事?」
她早發現半夏有些神思不屬,以為是小姑娘年紀漸長,有了自己的小心事,沒有多問。沒想到好幾天過去,半夏的情況越來越嚴重,白天也會走神。
半夏的眼淚終於溢位眼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奴給貴主惹禍了!」
她哭著把這幾天之所以會神不守舍的緣由如實道來:
前不久的櫻桃宴上,有位王姓郎君,是裴家娘子張氏姐姐家的小郎君,年年都要來裴家向張氏拜年。張氏很喜歡王郎,常常留他在裴家小住,半夏在裴家見過他幾次。後來王郎考中進士,入朝為官,和裴家的來往就少了。
半夏沒想到王御史能一眼認出她來,還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王郎君說他很惦念貴主,託奴給貴主送一盒甜糜糕。」半夏嗚咽一聲,「奴想著王郎君只見過貴主幾面,沒什麼交情,無緣無故的,不好收王郎君送的吃食,沒答應……」
裴英娘嘆息一聲,「那最後你為什麼又收下了呢?」
半夏頓了一下,用袖子抹眼淚,「貴主大概不記得,那是好幾年的事了,有一次奴夜裡打瞌睡,沒看好燭火,燒壞了一幅好羅帳。郎君要把奴發賣出去,幸好王郎君剛好路過,替奴求情,奴才能繼續留在裴家伺候貴主。」
裴英娘仔細回想,幾年前的事,她真的記不大清了,畢竟那時候她渾渾噩噩,還沒有適應這個裴氏女的身份。
半夏小聲說:「奴不收糜糕。王郎君再三哀求奴,說他只是想和貴主結個善緣。奴看那盒糜糕只是普普通通的糕點,而且他又是張娘子的外甥,還救過奴一次,推卻不過,只得把糜糕收下了。」
她說到這裡,臉色已經沒有一絲血色,「回到宮裡,奴很害怕,覺得對不住貴主的信任,想託人把糜糕送出去,或者偷偷丟了……誰知,那盒糜糕竟然不見了!」
裴英娘聽到這裡,「半夏,你該早點告訴我的。」
半夏飲泣,「奴當時以為糜糕是被其他人偷偷拿去吃了,不敢讓貴主曉得。」
「那你為什麼要害怕呢?」
半夏瑟縮了一下,「我不放心,偷偷找人打聽,昭善姐姐說,王郎君他,他是廢王后的族侄……」
櫻桃宴當天,得罪武皇后的新科進士,正是廢王后的族侄。
據說武皇后很欣賞王洵的才學,櫻桃宴上,笑著問他:「小郎可是出自太原王氏?」
科舉制度打破世家門閥的壟斷地位,將一批又一批寒門子弟送入朝堂,儼然已經成為寒門學子鯉魚跳龍門的最佳選擇。
其實,真按人數比例來看,每年能考中進士的,十有**還是出自名門之後。
所以武皇后會有此一問。
王洵放下酒杯,當著滿殿學子的面,一字一句道:「回稟天后,廢王后王氏,是小子的親姑姑。」
廢王后是殺害武皇后之女安定思公主的兇手——至少李治是這麼昭告天下的。
王洵不直接說自己的出身,非要扯到早已經死去多年的王皇后身上,譏諷之意,昭然若曉。
饒是喜怒不形於色的武皇后,也氣得當場變臉。
王御史姓王,也是廢王后的族侄,被武承嗣關押起來的王洵,應該是他的親弟弟。
「所以,王御史送我一盒糜糕,然後你把糜糕帶回來,糜糕又莫名其妙不見了?」
半夏倉皇點頭,「奴左思右想,王御史是廢王后的族侄,現在王小郎被抓起來了,王御史這時候給您送糜糕,糜糕又神不知鬼不覺不見了,那盒糜糕肯定有古怪!」
聽半夏說完來龍去脈,裴英娘陷入沉思。
進宮要經過嚴密的盤查,那盒糜糕應該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否則半夏帶不進來。
王御史特意找半夏套交情,把糜糕送進宮,又派人把糜糕偷偷取走,是為了什麼?
想到一種可能,裴英娘笑了。
那盒糜糕確實如王御史所說,只是一盒普普通通的糜糕,但應該還夾帶了一些不起眼的小東西。
王御史真正想送糕的人,不是裴英娘,而是另有其人,偏偏礙於身份,不能直接送。
所以他故意打著討好裴英孃的旗號,接近半夏。半夏只需要幫他把糜糕帶進宮,他的目的就實現了。因為進宮後,自然會有人暗中取走糜糕。
裴英孃的頭髮還沒完全乾,髮絲鋪散開來,像一扇純黑色的孔雀尾羽。
她手執一柄柳色地手繪山雀桃花團扇,對著溼發輕輕扇動。
說起來,王御史和王洵是繼母張氏的外甥,看在張氏的情分上,裴英娘願意為王洵求情。
可王御史千不該,萬不該,不應該利用半夏。
忠心是經不起一次又一次考驗磨鍊的。半夏對她的赤誠發乎內心,一旦中間有了裂痕,想恢復如初,只怕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唐朝只有宰相能被稱為「相公」,然後宰相不是某個職位,唐朝是群相制,做官到了一定的品級,基本上相當於宰相。不過沒有「宰相」這個職位哈。
王家郎君史上有原型,但是文裡的王家郎君年齡、人物關係、履歷啥啥啥的,全是作者胡編的。
兩位老宰相也是作者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