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觀音的心一沉,八王果然是個冷麵無情、說一不二的人,當面不曾說什麼,轉頭立刻把真相告訴李顯,如此的簡單利落。
她忽然覺得不那麼怕了,苦笑一聲,抹去眼淚,「郎君想要和離,還是休妻?」
李顯撓撓腦袋,詫異道,「為什麼要和離?」
床榻前光線昏暗,他一臉錯愕,不像是在故意裝相嘲笑她。趙觀音漸漸平復下來,定一定神,悽然道,「你放心,是我有錯在先,我阿孃不會纏著你不放……」
李顯哎呀一聲,雙手搭在她的石榴裙上,「你是說今天的事嗎?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又不是故意的,用不著小題大做。」
他頓了一下,又變成平時的嬉皮笑臉,「其實你是故意的也不要緊,我六王兄規矩大著呢,你如今是我的王妃,他絕不會和你同流合汙的!他意志堅定,你還是早點死心吧!」
這幾句話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趙觀音感動也不是,生氣也不是,愣了半天,抓起李顯的胳膊,狠狠咬下去。
李顯沒有躲開,雖然疼得齜牙咧嘴,還是任她咬,「我肉多皮厚,隨便你咬!」
趙觀音淚如雨下,牙齒磕在錦袍上,隱隱發酸,怎麼咬都咬不下去。
李顯嘆了口氣,依舊是一臉肥肉,但神情罕見的莊重嚴肅,「二孃,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確實比不上六王兄。可你嫁了我,以後還是安安心心當英王妃吧。我倒是沒什麼,如果你惹惱了我阿孃,那就麻煩了。阿孃真生氣的話,連阿父都沒辦法,我不敢違抗阿孃,肯定保不住你的。」
如此沒有擔當的話,他說得理直氣壯,坦坦蕩蕩,窩囊得不像個天潢貴胄。
趙觀音又氣又笑,眼睫淚水未乾,嘴角卻已經揚起一絲笑容,跌跌撞撞撲進李顯的懷裡。
李顯是蹲著的,一下子溫香軟玉滿懷,哎喲一聲,仰面摔倒。
他也不嫌髒,乾脆攤開手腳,躺在百花地毯上,哈哈笑,「娘子近來像是胖了不少。」
趙觀音貼著李顯厚實的胸膛,任他胡言亂語,心中暗暗道,阿耶說得對,李顯才是她在宮中立身的根本,她以後得好好對李顯,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母子雖然依舊劍拔弩張,但因為分隔兩地,吵也吵不起來。武皇后偶爾寫幾封措辭嚴厲的信訓斥太子,太子身為人子,不能反駁,老老實實回信請罪。
一來一回間,溽暑已過,秋意深沉,轉瞬間又到了隆冬時節。
臘八那天,落雪紛飛,滿地碎瓊亂玉,裴英娘和李令月偶然來了興致,吩咐使女搬來箜篌和琵琶,合奏一曲《春鶯囀》。
李治斜倚憑几,聽著姐妹倆的彈奏,想起年輕時在庭院閒坐,聽到美妙的鶯聲透過蓊鬱的枝葉時的情景,命人取來琵琶,橫抱膝上,也加入其中。
如果說裴英娘和李令月是在努力重現清脆宛轉的飛鳥鳴叫,那麼李治奏出來的調子,就是黃鶯在初春的清晨時發出的啼鳴。
飛霜殿外雪落無聲,他懶洋洋靠在坐褥上,十指輕彈,樂音琳琅,殿前彷彿有飛鳥鑽出樹叢,冒著風雪,啾啾應和。
裴英娘頭一回知道,原來李治竟然會彈琵琶,而且音律精準,指法嫻熟,不輸以擅長琵琶聞名的淮南大長公主李澄霞。
李令月拍手笑道:「怪不得我琵琶彈得好,原來是女兒肖父。」
李治放下琵琶,歇口氣,接過宦者遞到手邊的帕子,在額角輕輕按了兩下,笑吟吟道:「快別說這話了,叫姑母聽見,你又得裝病。」
淮南大長公主去年並未隨行,今年因為患了關節痛,需要靠溫泉調養,特意帶著家奴搬到溫泉宮來探望李治和武皇后,現今就住在宜春殿的偏殿之中,三五不時把李令月叫去指點她的指法,入冬以來,李令月已經「病」了好幾次。
李令月悄悄吐舌。
這時,殿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李旦帶著一身風雪寒氣,走入溫暖的內殿。
大雪斷斷續續,時下時停。
李旦頭束一頂紫金冠,穿淡赭色騎士狩獵紋圓領金線錦袍衫,腰繫玉帶,腳踏長靴,身姿筆挺,面容清雋,空著手走進內室,先向李治問安。
李治淡淡道:「山下狀況如何?」
李旦正襟危坐,緩緩道:「雪雖然落得密,但持續的辰光不長,天晴之後很快化了,山民們的房屋建在開闊的山谷中,暫且沒有大礙。」
每年冬天都有老百姓因為嚴寒凍餓而死,富裕昌盛的天子腳下也不外如是。李治怕朝臣報喜不報憂,故意隱瞞災情,最近時常派李旦出去檢視附近城鎮的狀況。如果長安城腳下出現雪災,那麼其他地方只會更嚴重。
父子倆討論了一會兒今年的天氣和衙門準備的應對之法,宦者送來熱湯熱茶,這個時節吃桂皮花椒茶湯倒是合適,既暖身子,又開胃,煮過的茶湯還能煮餺飥、漢宮棋吃,方便省事。
裴英娘看到李旦肩頭有還沒融化的雪花,伸手輕輕拂去,順便把懷裡的鈿螺銅手爐塞到他手心裡,「阿兄暖暖。」
李旦心頭微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裴英娘心口砰砰直跳,扭頭和李令月說話。
以前的李旦人前冷漠嚴肅,人後溫和體貼,她一開始怕他,後來親近他,現在又開始怕他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李旦漸漸褪去少年稚氣的緣故,裴英娘總覺得他越來越深沉,舉手投足,一言一行,已經完全是個青年郎君的樣子,從容冷峻。
被他注視著時,常常讓她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李旦注意到裴英孃的躲閃,嘴角輕揚,墨黑眼底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轉眼,過了正月,天色一直陰沉沉的,沒有轉晴。離宮的老人說,今年開春前還得落雪。
這一日裴英娘在飛霜殿後殿陪李治下棋,山間果然紛紛揚揚,又撒起鵝毛大雪,雪花落在溫泉宮上方,被溫熱的水汽蒸騰,很快化成白霜,淅淅瀝瀝,恍如落雨。
這是新年的第一場雪。
閣子南面沒有放置屏風錦帳,直接大敞,能看到整座庭院的場景。
裴英娘手中拈著棋子,忍不住抬頭去看殿外簌簌飄落的雪花,有些感慨,恍惚記起入宮之時,好像也是個雪天。
那時候的她孱弱消瘦,八歲了,還和別人家五六歲的小童一樣矮小,唯有臉頰和雙手是圓潤的。
光陰荏苒,幾年過去,她不用墊腳就能拍到李旦的肩膀了。
梅花小几上擺著一隻土陶瓶,瓶中供有數枝怒放的紅梅花,宮人跪坐在槅窗下煎茶,茶水滾沸,咕嘟咕嘟響。
李治等著裴英娘落子,等了半天,沒等到黑子落盤的聲音,抬頭一看,原來她正望著庭院發怔。
她小時候便是個唇紅齒白、惹人喜愛的小娘子,在離宮住了兩年,終日在明淨的山水中浸潤,出落得愈發清麗秀美,綠鬢朱顏,容光攝人。
等她及笄時,不知會羞煞多少富貴嬌女。
李治想象了一下裴英娘將來豔壓群芳的場景,不由莞爾,隨手抽出一條花枝,拍她的腦袋,「怎麼,小十七想悔棋?」
裴英娘慢慢長大,漸漸沒人喊她小十七了,只有李治一直沒改口。
花枝拍在頭頂,一點都不疼,幾朵梅花蹭落下來,灑在她的碧縹色穿枝海棠花襦裙上,清淡鮮嫩的綠,陡然多了幾分豔色。
裴英娘輕笑一聲,收回心神,纖長白皙的指節點點棋盤,腦海中回憶著李旦教她的棋譜,謹慎地選好位子,鬆開指尖的琉璃棋子。
迴廊深處腳步踏響,四五個穿窄袖袍的宮人衝進庭院。其中一人手舉卷軸,滿面榮光,跪在庭前,歡喜道:「大家,劍南快馬送來的戰報!」
作者有話要說:
剝了殼的蛋蛋哥,怎麼可能給別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