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很平淡,臉色卻比山間的寒風還冷。
裴英娘怕李旦誤會,連忙跟著下馬,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阿兄,你和阿父最近不是在為山下的老百姓發愁麼?正好我得了一樣好物件,可以幫助老百姓們抵禦嚴寒!」
李旦腳步一頓,握緊的雙拳漸漸鬆開,「東西在哪兒?」
裴英娘轉身,纖纖素手指著蔡四郎,「得問他!」
蔡四郎幾乎凍成了一個冰人,如果不是裴英孃的馬恰好踩醒他,他可能會一直睡到凍死。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地方,楊知恩怕他來不及回話就一命嗚呼,從馬背上解下酒囊,讓他先飲幾口燒春暖暖身子。
哪隻蔡四郎並不領情,看都不看楊知恩一眼,邁開僵直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到裴英娘跟前,沉聲道:「我把公主交待的東西帶回來了,並牛馬駱駝一起,存放在山下的佛寺中。」
他從袖子中掏出一張書帖,雙手捧著遞給裴英娘。
裴英娘接過書帖,疑惑道:「你怎麼不在山腳下等著?」
她懷疑蔡四郎是昨晚動身的,夜裡風雪未歇,冒雪趕山路非常危險。
蔡四郎伸手抹把臉,露出那張肖似他的母親馬氏,俊秀得近乎陰柔的臉,鳳眼微微挑起,「今天是公主信上約定的日子,我怕耽誤公主的計劃。」
裴英娘默默嘆息,流放之地和驪山相距數千裡,路途遙遠,就算他耽誤十天半月也沒什麼,根本無需如此嚴格地恪守約定。
「難為你了。」她感慨一句。
楊知恩適時上前,小聲徵詢裴英娘:「公主,這位郎君連夜冒雪上山,不及時診治的話,十有**會凍出毛病來,僕先帶他回溫泉宮?」
裴英娘點點頭:「勞你費心。」
楊知恩忙稱不敢,眼神示意左右隨從把蔡四郎帶走。八王不喜歡蔡四郎,他得先把這小子支開。
蔡四郎眉頭緊皺,左右看看,屈身向裴英娘行禮畢,跟著隨從離開。
等他走遠,裴英娘捧著書帖,喜滋滋給李旦看,「阿兄,兩千套棉衣,剛從南邊運來的!」
「棉衣?」李旦接過書帖,匆匆掃一眼,「哪裡來的這麼多絲絹製衣?」
裴英娘道:「不是絲絹,是棉花。」
「西域的草花絮?」李旦愕然,西域諸國每年進貢的棉布,只有區區數十匹,裴英娘竟然能一下子拿出兩千套棉衣?
能拿出兩千套棉衣也就罷了,她竟然還想把價格高昂的棉衣分發給山民?
裴英娘還嫌不足,繼續道,「去年種出了頭一批,只能先趕出這麼多,到明年肯定能裁更多棉衣、棉被。」
李旦想起幾年前的那場煙花,喉頭滾動,欲言又止,伸手摸摸裴英孃的頭頂,指尖只觸到帷帽,就飛快收回。
剛才已經嚇著她了,不能得寸進尺。
「阿兄記得清輝樓麼?」長靴踩在積雪裡,深深陷進去,得用力拔,才能拔出來,裴英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裡,像只蹣跚學步的小鴨子,「我在清輝樓試種西域的棉花,十株只有一兩株成活,棉籽也少。還好護送馬氏和蔡四郎去羈縻州的人幫我尋到了當地土人的棉花種,才能順利種出棉花。」
早在漢代時,西域就有棉布出現,但棉花一直沒有傳入中原,到唐朝時,嶺南道邊境也開始有人種植棉花,南方諸州偶爾會有棉布進貢,棉布被王公貴族當成稀罕珍品。可在中原,棉花依然頂著「白疊子」的名頭,充當達官貴人花園中的觀賞花草,沒有得到重視。
豪富人家自有錦緞絲綢、貂裘皮襖,老百姓穿不起絲織品,冬天大多以麻布禦寒,軍中將士的冬袍,也是絲麻所裁。
宋元之時棉花陸陸續續傳入中原,元朝曾大量徵用棉花,但南北老百姓廣泛種植棉花,還是明初時候的事。
以上從陸路和海路傳入中原的粗絨棉花產量低,質量差,後來逐漸被細絨棉花取代。
裴英娘一開始打算先把菜油鼓搗出來,沒有炒菜吃的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可忙活來忙活去,倒是棉花成了她最先種出來的作物。
西域的棉花品種不適應長安的氣候,勉強能夠開花結棉桃,很難推廣種植,她本以為試驗可能以失敗告終。幸好遠赴南方的蔡四郎辦事利落,成功從深山野林中的少數部族處求得另一種棉花品種,試種出第一批棉花,她的計劃才能順利進行下去。
至於土豆、玉米、辣椒什麼的,現在根本沒有蹤影,彼時海上貿易雖然發達,廣州有大批外國人從事貿易活動,但商隊規模有限,還遠遠沒有到能縱橫幾大洋的程度。
裴英娘只能望洋興嘆。
至少先種出棉花了,菜油會有的,炒菜會有的,高產量的糧食作物也會有的。
裴英娘收回思緒,感嘆道:「可惜沒有趕上大軍出征,如果那時候將士們能穿著棉衣出征,說不定能打更多的勝仗。」
然後李治論功行賞,她就可以要更多賞賜了。
李旦眉頭微微一蹙,打斷裴英孃的遐想,「現在獻給阿父,也是一樁功勞。」
「也是阿兄的功勞。」裴英娘眉眼微彎,笑嘻嘻道,「沒有阿兄的那些戶奴幫我跑腿,我哪能隔著千里之遙種出棉花來。」
南方的棉花品種也不適合關中地區的土壤和氣候,目前只能在沿海邊疆地區種植。
裴英娘想著既然中原不能種,那不如干脆在邊疆地區建立一個棉花種植園好了,遂掏出自己的全部積蓄,讓蔡四郎一次性買下數萬畝荒地種植棉花。那邊的地價委實便宜,稅收也輕,人工更廉價。
事情如此順利的主要原因,除了蔡四郎吃苦耐勞、膽大心細以外,還離不開李旦的幫助。派去羈縻州的戶奴亮出了皇子隨從的身份,立即得到當地官員的鼎力支援。當地官員做夢都沒想到竟然能有和皇子、公主的僕從打交道的機會,巴不得裴英娘多買些地,白送她都可以。
公主在他們的治下置地,他們求之不得。
於是,裴英娘買、買、買,當地官員賣、賣、賣加送、送、送,她名下的棉花種植園就這麼搗鼓出來了。
李旦輕笑一聲,「你倒是瞞得緊。」
他根本不在乎馬氏和蔡四郎在流放地過得好不好,之所以會派忠僕過去照應,只是為了讓裴英娘心安而已。
沒想到她不聲不響間,又做出一件會震驚朝野的大事。
民生關乎社稷根本,棉花如果真能推廣種植,假以時日,必定能代替絲麻。
到那時,永安公主之名,肯定會隨著棉花的普及,傳遍大江南北。
有了民心,她的地位將會更穩固。
李旦沉聲道,「阿父知道嗎?」
裴英娘點點頭,「我下山之前告訴阿父了,阿父很歡喜呢。」
她一邊走,一邊和李旦說話,一腳踩在雪坑裡,連拔了兩下,長靴紋絲不動,拔不出來。
李旦走在前面,沒有注意到裴英孃的窘迫。
裴英娘腳下一使勁兒,「啵」的一聲,往後踉蹌了兩下,右腳是拔出來了,可長靴還在雪地裡吶!
同樣穿一襲男袍的忍冬連忙撒開牽著的棗紅馬,上前扶住她。
李旦回頭時,便看到裴英娘以一種金雞獨立的姿勢,努力朝前面墊腳,試圖把右腳重新塞回靴筒裡。
作者有話要說:
元朝對中原經濟、文化的破壞真的超乎大家的想象,明朝開國的時候,全國上下連幾個懂得專業知識的農業專家都找不到,明朝可以說是從廢墟里開創出一個嶄新的朝代,可惜費了幾百年時間重新建立起民族自信,又被清給滅了……
朱元璋的某些想法其實很好,可是手段比較粗暴直接,他要求官員建立類似於孤兒院、福利院的場所收養孤兒,撫育老人,強制實行,誰辦不到撤誰的官,然後那時候的官員就建了一堆豆腐渣工程,假裝收養孤兒……
推廣棉花時,朱元璋也是很粗暴的強制實行~長江流域廣泛種植棉花,是明初之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