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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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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綠珠見一個愛一個的散漫性子,還是幾年前的事,李令月以為她自從看上執失雲漸以後,就改了呢!

她嘀咕幾句,忽然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小娘子們的方向,幾乎要笑岔氣,「六娘怎麼又來了?」

昭善過去,悄悄找到正坐在欄杆前生悶氣的鄭六娘,領著她走進涼亭裡。

李令月看著頭戴珠翠雙釵,身穿簇新蜀錦襦裙,唇邊貼面靨,額間飾花鈿,明顯精心打扮過的鄭六娘,目光同情,促狹道:「你不會真喜歡我八兄吧?」

正妃選不上,來應選妾室?不是昏了頭,就是用情至深,認準李旦非他不嫁了。

鄭六娘揎拳擼袖,摘掉鬢邊一朵碩大的百兩金,扔到李令月懷裡,追著她拉拉扯扯嬉鬧了一會兒,氣呼呼道:「我是被大母騙來的!她說……」

她突然眼珠一轉,面上浮起暈紅之色,閉緊嘴巴,低頭絞著裙帶,不說了。

李令月推推她的胳膊,「姑祖母說什麼了?」

鄭六娘輕哼一聲,「反正我是被騙的,要不是剛才碰上竇五娘,我還不曉得今天是為八王選妃吶!」

李令月心裡一動,笑著問:「竇姐姐來湊什麼熱鬧?難不成她也是被騙來的?」

鄭六娘低頭整理衣裙,「她不是自己來的,竇家七娘、八娘、九娘今天都來了,她來給妹妹們壯膽。」

「原來如此。」李令月點點頭,難得竇綠珠堅持幾年沒變心,眼看執失雲漸就快回長安了,她應該不會這麼快移情別戀。

「你和韋沉香一起來的?」李令月揪著攀援到涼亭裡的花藤,把葉片撕得粉碎,臉色陰沉。

鄭六娘愣了一下,轉頭和斜倚在欄杆旁的裴英娘對視一眼。

裴英娘以扇遮面,露出一雙秋水般的清亮眼眸,朝她搖搖頭。

韋沉香的身份其實不算低微,不然趙觀音哪會和她成為手帕交,做李旦的妾室還是夠格的,李令月懷疑趙觀音的用心,才會對韋沉香格外挑剔。

李令月和李顯、李旦年齡相近,難免對這兩位兄長更在意一些。

鄭六娘想了想,道:「公主多慮了,我看韋娘子似乎也無意於選妃,她今天連衣裳都沒換呢,打眼看去,就她穿得家常。」

並不是說穿得家常不好,但是這種進宮覲見的鄭重場合,不特意裝扮一番,有怠慢皇家的意思在裡頭。不論那人生得如何貌美出眾,只要表現出輕慢之意,李治絕不會挑她。

李令月將信將疑,「既然她不想做相王妃,那何必來參加遴選?不來不就行了!」

鄭六娘笑了笑,「你可冤枉她了,她不是故意賣弄姿色,還不是你那個嫂子非攛掇著她來,她推卻不過,只好來了。剛才她還和我抱怨呢,說是英王妃硬把她趕進宮門的。」

三人說笑間,含涼殿的宦者欠身走進涼亭,「大家請兩位公主入殿。」

李令月吐吐舌,踮起腳張望一陣,沒看到李治。

「阿父怎麼曉得我們在這兒?」

宦者眼觀鼻鼻觀心,不吭氣。

鄭六娘站起來,理理錦綢披帛,「我得回去了。這一次怪我疏忽大意,才會中計,下一回大母再敢騙我,我就離了長安,走得遠遠的!」

李令月和裴英娘目送她走遠。

宦者在前頭領路,兩人一路分花拂柳,沐浴著初夏的和煦日光,回到含涼殿。

李令月走著走著,忽然拍手大笑,莞爾道:「六娘有心上人了!」

裴英娘搖著葵花扇,回想剛才鄭六娘說話時的嬌羞情態,確實像芳心暗動的懷春少女,「阿姊怎麼看出來的?」

「她不曉得今天是給八兄選妃,打扮得這麼鄭重,興沖沖進宮來,總不會是為了討好阿父吧?」李令月眉眼帶笑,細長眉眼彎成兩道月牙,笑得胸有成竹,「她肯定以為進宮能夠見到那位郎君,才特意裝扮的!」

裴英娘細想了想,秦巖這幾天來回蓬萊宮和國公府傳遞訊息,並不當值,如果真按李令月所說,鄭六娘是為心上人進宮的,那麼她的心上人不可能是秦巖。

她覺得有點可惜,秦巖和鄭六娘其實挺般配的。

用膳在含涼殿的後殿。

裴英娘和李令月在廊前脫下木屐,換上錦履,順著迴廊步入內殿,竹簾半卷,牆角的鎏金鳧鴨香爐嫋嫋噴著一股清煙,後殿南面大敞,臨著滿院似錦繁花。

水聲潺潺,落英繽紛。穿紅著綠的宮婢們三三兩兩散落在花叢中,提著竹簍,手執銀剪子,絞下幾朵含苞待放的芍藥,送到廊簷下,裝點盛透花餈的銀盤。

李令月叉起一枚透花餈,細嚼慢嚥。

庭院內響起窸窸窣窣的衣裙曳地聲,宮婢託著几案盆碗進院。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在最後面,陽光籠在他肩頭,背光的臉看起來有點模糊,但五官仍然深刻俊朗,輪廓分明。

他走到廊簷下,脊背挺直,面容冷肅,長靴踩在摩羯紋地磚上,噠噠響。

李令月吃了茶食,剛端起一杯茶潤潤喉嚨,看到執失雲漸,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執失怎麼回來了?」

大軍不是還在回程的路上嗎?

裴英娘也面露詫異之色,執失雲漸的傷這麼快養好了?

蔡四郎說執失雲漸毒入肺腑,雙手差點廢了。她之前以為他要將養個大半年才能好,還為他傷感了一陣子呢。

裴英娘放下葵花扇,略微欠了欠身。

執失雲漸眼眸低垂,微微頷首,算是還禮。

「公主。」半夏的聲音在裴英娘背後響起,「執失將軍找您借一樣東西。」

裴英娘扭過頭,執失雲漸站在廊簷下,慢條斯理地紮緊袖子,宮婢端著泡了滿滿半盆紫蘇葉子、香茅草的銅盆上前,服侍他洗手。

他的手寬大厚實,手背有數道疤痕,傷疤癒合後留下淺淺的印跡,並不猙獰,只是多了幾分沉重的滄桑感。

「執失要表演切鱠。」李令月瞪大眼睛,驚訝了一會兒,摩拳擦掌,側頭和裴英娘說,「他的刀法最好,切出來的魚片比東海進貢的鮫綃還薄,別人沒有他這樣的手藝。前幾年他在大朝會上表演過,自那以後就不肯在人前顯露身手了,沒想到今天他竟然肯再做一次切鱠!不曉得阿父怎麼說動他的。」

裴英娘哭笑不得,執失雲漸好歹也是帶著赫赫軍功回來的,而且還身負重傷,九死一生,剛養好傷,頭一回進宮,李治竟然讓他切生魚片給她們倆吃?

她不由得一陣心虛,怎麼有種烽火戲諸侯的感覺?

銀盤和一碟碟做蘸醬用的芥末、蒜泥、豆豉、酸果都準備好了,只等執失雲漸下刀。

他站著沒動。

裴英娘看他兩手空空,腰間也沒有佩戴橫刀,反應過來,執失雲漸大概是想找她借一把趁手的利器。

剛好蔡四郎回長安時,把那柄匕首帶回來了,那是他的舊物,他用起來應該很順手。

執失雲漸的傷才好,可能用不慣膳房的刀具。

裴英娘緩緩道:「匕首在書室西北角,我記得好像是用一張黑地寶相花紋的包袱皮包著的。」說完這話,她心裡有點異樣的感覺浮起,飲過人血的匕首拿來切魚片,好像不大合適吧……

半夏答應一聲,正要回去取匕首,裴英娘叫住她,「等等。」

她站起身,走到迴廊前,迴廊建在高臺上,她剛好能和執失雲漸平視。隔得近了,她發現他鬢邊梳了幾條小辮子,辮髮抿在幞頭下,平時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應當是突厥男兒的某種風俗,「執失將軍要借匕首麼?我閣中有柄短劍,是波斯所貢之物,削鐵如泥,不知能不能入將軍的眼。」

畢竟待會兒切鱠做好了,是給她和李令月吃的,事關自己的腸胃,馬虎不得。那把波斯匕首是李旦今年送她的生辰禮,還從來沒用過呢,絕對乾淨衛生。

執失雲漸輕聲道:「夠鋒利就行。」

裴英娘忍不住扶額,敢情執失雲漸根本沒想過拿殺過人的匕首切魚片有什麼不對?只要好用就可以?

幸好她多問了一句,不然她哪能吃得下……

半夏取來匕首,李旦送裴英孃的生辰禮,當然不可能是凡物,執失雲漸抽出劍刃,雪亮的寒光映在他臉上,庭院裡霎時靜了一靜,細微的粉塵在空氣中浮動,劍氣凜冽。

李令月不自覺打了個寒噤,「八兄送你的匕首?你又不像房娘子那樣喜歡舞刀弄槍,好好的,八兄送你一把寶劍做什麼?」

裴英娘回到坐褥前,矮身坐下,寬大的衣袖像水波一樣傾瀉而下,蓋在石榴裙上,笑著道:「至少比阿姊送的花王好。」

李令月一擲千金,把今年洛陽牡丹花會的魁首花王買下來了,送給裴英娘當生辰禮。

秋葵看到那株綠牡丹的時候,喜極而泣,稀罕得不得了,差點跪倒在花盆前。

裴英娘卻無動於衷——幾百萬錢,就買了一朵牡丹!李令月的錢如果多得花不完,可以分給她呀,為什麼要買一株只能看不能吃的牡丹花呢……

相比之下,李旦送她的匕首和夜明珠簡直是貼心,又實用又貴重。

她對匕首沒興趣,但是她喜歡胡人裝飾劍鞘的寶石呀!胡人擅長鑑寶,他們的寶石珠玉大部分是真品,不像東西市魚龍混雜,市面上一堆質量參差不齊的仿製品——真貨倒可能是真貨,但是商人們一般真假摻著賣,連宮裡的工匠都沒法辨別好壞。

其實李旦問裴英娘想要什麼的時候,她暗示過李旦可以直接送錢送珠寶,簡單直接,省事方便。

李旦殘忍地否決了她提的要求。

不過第二天李旦就把寶石摞寶石的短劍和雞卵大的夜明珠送到東閣——還是向她妥協了。

李令月輕哼一聲,拒絕接受裴英孃的委婉批評,「我送的綠玉百年難得一見,勝過百兩黃金,八兄只是投你所好罷了!」

裴英娘撲哧一笑,「生辰禮就是要投其所好才對,阿姊過生辰的時候,三表兄送你一幅畫,比不上崔七郎的,你還不是很喜歡?」

「那哪能一樣呢!」李令月脫口而出,隨即皺起眉頭,哪裡不一樣呢?

裴英娘和李旦,她和薛紹……

「英娘!」她霍然側過身,一把攥住裴英孃的手,髮鬢上的胡蝶釵綴著珠串,流蘇輕搖,叮叮噹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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