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讓十七失望。
常朝不像大朝那麼嚴謹,大臣們入殿後圍坐一團,低聲交談。刻意壓低的說話聲透過薄薄的琉璃座屏,傳入側間棋室。
大臣們等候多時了。
宮婢們撤走棋盤,李治緩緩站起身,說了裴英娘即將戴冠修行的事,道:「大郎,除了十七以外,你可有其他屬意的人選?」
裴英娘寧肯做女冠也不願倉促嫁人,執失雲漸不覺得意外。如果她會因為恐懼吐蕃求親就自亂陣腳的話,當初就不會堅定拒絕他了。
聖人這是想補償他?
他微微一哂,背光下刀刻似的臉龐依然英挺俊俏,五官分明,「沒有其他人。」
李治皺眉,拍拍執失雲漸的肩膀,沉聲問:「想清楚了?」
執失雲漸點點頭。
不是想清楚了,而是從來沒有想過其他可能。對他來說,七情六慾出自天然,喜歡就是喜歡,不必去費心想為什麼喜歡,怎麼喜歡,只要喜歡就夠了。
狸花貓出了棋室,在宮婢懷裡扭來扭去,鬧騰著要下地。
宮婢怕抓傷太平公主的寶貝狸貓,不敢用力捉它,眼睜睜看著狸花貓三兩下躥到廊前的紫薇花樹上,鑽進蓊鬱的枝葉裡,不見了。
宮婢神色忐忑,手心冒汗。聽說這隻貓是駙馬送給太平公主的,再過幾日公主出降,肯定要帶這隻貓去公主府,萬一它跑遠了找不回來,該怎麼是好!
裴英娘笑道:「不管它,等它餓了,自己會循著香味回來。」
宮婢鬆口氣,感激地朝裴英娘行了個肅禮。
武皇后扭頭看著裴英娘,眼眉帶笑,「我記得你的生辰是在春天?」
裴英娘看到武皇后臉上異乎尋常的笑容,不由心驚肉跳,「回稟母親,英孃的生辰確實在春天,剛好是花朝節的頭幾天,二月初七。」
武皇后抿嘴一笑,望向遠方,目光似乎透過滿院繁花綠樹,投向悠遠的過去,「記得你剛入宮的時候,瘦瘦小小的,踮起腳也夠不到旦兒的胳膊,一轉眼,你已經這麼大了。我記得你比令月小兩歲。」
有時候她看著裴英娘,不免會想起自己剛進宮的時候。野心勃勃的幷州小娘子,想靠容色躍上枝頭當鳳凰,最終卻只得意了短短數月,恍如曇花一現,風光過後,慢慢凋零,人生中最青春美好的年華,蹉跎在冷冷清清的宮闈之中。
沒有李治,她不可能從一個一無所有的比丘尼,一步步走進權力中心,最終成為大權在握的天后。
除此之外,聰明,隱忍,運氣和手段,缺一不可。
裴英娘不是她,也不會成為第二個她。
武皇后和李治做了幾十年的夫妻,彼此都對對方的性情瞭如指掌。
李治知道她不甘心退守後宮,她同樣知道李治培養裴英娘是為了什麼。
如果是其他人得到李治如此的信任和重視,武皇后肯定會心生警惕,橫加阻撓,但是這個人是裴英娘……
武皇后一點都不擔心。
她想起李旦的那個建議。
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細細一想,其實對誰都好。
與其便宜別人,不如挑一個既讓李治喜歡,也讓她覺得順眼的。
「令月要出閣了。」武皇后嘴角微微勾起,「我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一團孩子氣,如果阿耶沒有早逝的話,我不會離開母親的身邊……」
裴英娘默默聽著武皇后感慨,不敢插話,心裡覺得有點匪夷所思,武皇后性情剛毅,不苟言笑,這會子怎麼忽然觸景傷情,回憶起往事來了?
她儘量不開口,微笑著把武皇后送到偏殿前。
二聖臨朝聽政,已是慣例。
房瑤光和上官瓔珞一左一右,候在偏殿迴廊兩側。兩人手上抱著空白的書卷和筆墨,方便隨時隨地記下武皇后的指示,等散朝後撰寫成具體的諫書。
武皇后入殿前,回頭盯著裴英娘看了許久。
盯得裴英娘頭皮發麻,冷汗涔涔。
「姑母。」
一個身材高大,戴幞頭,穿小團花綾羅圓領袍的男人匆匆迎出來,看到裴英娘,目光閃爍了兩下,「姑母召侄兒來,不知有什麼事吩咐?」
作者有話要說:
然後大家都猜到啦,要做女冠啦,前面好幾次提到這個,因為身份轉變需要緩衝期,不可能馬上賜婚,那會天下譁然的……
李家皇室雖然豪放,還是會意思意思做一下表面功夫的。
李隆基前半生和武家人鬥,當上皇帝以後最寵愛的妃子卻是武惠妃——妥妥的帶著阿武影子的女人,因為是武則天家的人,武惠妃當不了皇后,好像死後追封了皇后。
楊玉環是武惠妃兒子的王妃……
壽王好慘,沒了親孃,媳婦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