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英娘怔住。
蔡四郎瞪大眼睛,手腕一翻,手刀直直往那雙手砍下去!
那雙手的主人紋絲不動,眼簾微抬,淡淡瞥他一眼,目光沉靜,仍舊扭頭去看裴英娘。
蔡四郎來不及收手,一隻蒲扇似的大手摁住他的脖子,捉住他的手,往後一翻,把他拖開,「你想幹什麼?」
蔡四郎猛然回頭,掙扎了兩下,沒掙開。
他冷笑一聲,另一隻空著的左手伸到腰間摸索了一會兒,拔出一把匕首,劍尖寒氣閃動。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等裴英娘反應過來時,蔡四郎已經和楊知恩過了好幾招。
一個人高馬大,招式熟練,一個清瘦單薄,但氣勢兇悍,勉強打成了平手。
裴英娘哭笑不得,推推突然出現的李旦,「阿兄,還不讓你的人停手?」
李旦沒說話,側頭瞥楊知恩一眼。
楊知恩會意,點點頭,鬆開手。
蔡四郎臉色陰沉。
楊知恩拍拍他的肩膀,「小郎看著一把子骨頭,反應倒是挺快的,幾歲了?」
蔡四郎抿抿唇,眼神幽暗,看也不看他一眼,牢牢盯著遠處的裴英娘,緩緩收起匕首。
裴英娘在李旦的攙扶中踩著腳凳下車,發現李旦還拉著她的手不放,抬起胳膊,搖了兩下,示意他放開,「阿兄怎麼在這兒?」
李旦可不是那種有閒情逸致閒逛看熱鬧的人。
「你來隆慶坊做什麼?」李旦不答反問,鬆開她,視線在她頭頂的黃冠上停留了一會兒,他送的玉飾鑲嵌在冠上,很好看。
裴英娘滿意地點點頭,很好,李旦沒有因為她穿道裝而露出什麼奇怪的表情,果然只有阿兄最善解人意了!
「我來隆慶坊,當然是為了找你啊。」
如此自然而然的語氣,一點不加考慮。
李旦嘴角微微勾起,笑了一下,「我跟著你好一會兒了。」
他今天有事外出,回府時聽扈從稟報說裴英娘倉促進宮,準備跟過去看看狀況,走到永興坊的時候,遠遠看到蔡四郎護送著捲棚車迎面走來,認出是裴英孃的車駕,知道她從宮裡出來了,便放下心,打馬跟在他們身後。
他今天被李顯拉去平康坊,吃了幾壇燒春酒,在太陽底下騎馬走了半天,神色微醺,不想讓裴英娘看到他的醉態,打算默默送她回醴泉坊再回來,如果不是看到她忽然改方向往隆慶坊走,他不會在她面前現身。
裴英娘聞到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氣,眉頭輕蹙,這種香味很奇怪,不是李旦身上平時薰香的味道。
這股香味太甜膩了。
她抬頭看李旦,發現他眼圈微紅,眼波瀲灩,神態和平時迥異,眼角眉梢有若有若無的春情,抓起他的袖子,輕嗅幾口,幾乎聞不到熟悉的墨香味。
「阿兄,你吃酒了?」
李旦看她一眼,微微頷首。
裴英娘恍然大悟,難怪他剛才扶她下車的動作有點輕佻,而且雙手燙得嚇人,敢情是吃醉了撒酒瘋呢。
她覺得有點好玩,喝醉的李旦,原來是這樣子的呀!
李旦垂眸盯著她看,眼底黑沉。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他此刻醉意朦朧。
裴英娘笑了笑,猛然想起一種可能,眉尖緊蹙,「阿兄……你不會是剛從平康坊回來的吧?」
從隆慶坊下曲出來,走兩坊之地就是遍地秦樓楚館的平康坊,長安富貴公子天天流連其中,為坊中的花娘頭牌爭風吃醋,揮金如土。
李旦還沒娶親,怎麼抵擋得住平康坊的旖旎風月?
不等李旦回答,一旁的楊知恩輕咳兩聲,「今天英王下帖子,郎主前去赴宴,只吃了幾杯酒就出來了。平康坊的花娘白天不迎客,要到夜裡才出來!」
四周靜了一靜,街口的喧鬧聲也似乎停滯了。
李旦剛剛還面帶笑容,瞬息間臉色暗沉,黑白分明的眸子裡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裴英娘狐疑地掃楊知恩一眼,她只提起平康坊,沒當著人的面唸叨花娘之類的吧?
這種事攔又攔不住,她也沒立場攔,只敢偷偷腹誹幾句罷了。
一旁的忍冬悄悄翻個白眼,不打自招,說的就是楊知恩了。既是要為主子遮掩,就不能想一個好聽點的理由嗎?
逛花樓是李旦的私事,裴英娘不好多管,想了想,輕聲說:「阿兄既吃了酒,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不然夜裡肯定鬧頭疼。我不去打攪你了,明天晌午時再過來。」
她給楊知恩使眼色,要他送李旦回相王府。
楊知恩剛剛說漏嘴,自覺闖了大禍,正是惶惶不安的時候,看到裴英孃的眼神,下意識湊過來。
李旦皺眉,眼風微微一掃。
楊知恩頓時嚇得冷汗涔涔,打了個寒噤,倉惶退開。
李旦目光逡巡一圈,扭頭一把扣住裴英孃的手,「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