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輕籲一口氣,目送車駕走遠,挑起一擔子爛菜瓜果離開,菜雖然摔爛了,他捨不得扔,帶回家去能吃上十天半月呢!
蔡四郎隨手把葫蘆交給忍冬,「老丈送的。」
裴英娘盯著他看了半晌,示意忍冬退下,緩緩道:「四郎,你是不是覺得老丈多此一舉?」
蔡四郎不吭聲,薄唇輕抿。
裴英娘眉尖輕蹙,「你以前流落市井的時候,三餐無繼,是怎麼填飽肚子的?」
蔡四郎怔了一下,抬起頭,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你別忘了,我不是天家血脈,我生於市井。如果我沒有進宮,那麼我只是普普通通的裴家娘子,並非高貴的公主。」裴英娘鄭重道,「你也一樣,四郎,不管身份怎麼變,你不該瞧不起市井百姓。」
李顯可以不把黎民百姓當回事,裴英娘不能,因為她來自民間,體會過人間疾苦。她兩輩子都是普通人,有點自私,有點懶散,不管世道如何,一心經營自己的小日子,不是什麼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聖賢,但至少應該對勞苦大眾抱有基本的悲憫之心,因為她自己曾是其中一員。
蔡四郎顯然不把老丈當回事,已經失卻市井長大的平常心,變得冷漠而麻木。
馬氏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裴英娘不希望看到他有朝一日變成一個冷血無情的權貴鷹犬。他就像一頭野狼,需要時常敲打,不然不知道他會養成什麼性子。
蔡四郎雙手握拳,緊緊咬牙,半天不說話,清秀的面孔騰地漲紅一片,似乎很難為情。
知道愧疚,說明他不會忘本。
物極必反,裴英娘不想激起他的逆反之心,放輕聲音,「好了,去英王府。」
東市往西走兩坊之地,就是開化坊。
英王府門前熙熙攘攘,車馬盈門。
裴英娘詫異道:「英王府在宴請賓客?」
李顯不在,那宴客的主人只可能是英王妃趙觀音了,她在宴請誰?
半天聽不到回答,裴英娘心頭疑惑,回頭張望。
蔡四郎眼圈通紅,神色隱忍,狹長鳳眼裡竟有淚花閃動!
看到她回頭,他扭過臉,粗魯地擦擦眼角,神情倔強。
裴英娘一時啞然,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無奈,輕嘆一口氣,柔聲道:「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提醒你而已。四郎……你真敢掉眼淚的話,馬上回觀裡去,讓阿福出來替代你!」
這小子,十幾歲了,怎麼脾氣這麼大,說他幾句,竟然敢哭!
蔡四郎低下頭,沉聲道:「我在市井流浪的時候,當過乞索兒,給富戶幫過工,替酒肆掃馬廄,幹一天苦力活兒,只為了換一個蒸餅吃……我沒有瞧不起人,只是擔心那老丈糾纏不清,娘子沒見過市井無賴,無賴們慣常裝可憐訛詐錢財。」
他說話時,目光平靜淡然,但語氣分明帶著委屈哀怨。
裴英娘看著蔡四郎發紅的眼角,一陣頭疼,青春期的少年郎,果然敏感。
回想起來,她剛進宮的時候,李旦正值年少,好像從來沒見他失態過……
不等裴英娘說什麼,蔡四郎先自己斂了黯然神傷之態,拱手道:「娘子恕罪。」
他轉身走到馱著李顯的駿馬前,示意左右扈從抬李顯下馬。
英王府的人認出李顯,慌忙迎上前,「郎君可算回來了!大長公主問過七八遍了。」
蔡四郎和府中長史交談幾句,回到捲棚車旁,「前不久英王妃接大長公主到王府小住,今天大長公主廣發帖子,宴請諸位宗室皇親。英王和英王妃昨天起了爭執,獨自外出,王府派了十幾個人出去尋他。」
原來是常樂大長公主宴客,怪不得排場這麼大,看府門前等候的車馬和豪奴,來赴宴的人應該全是王公貴族。常樂大長公主大病一場,幾個月沒出現在人前,剛剛病癒就迫不及待召集親朋好友相聚,不愧是喜歡熱鬧、每宴必至的大長公主。
蔡四郎剛剛紅了眼睛,說話帶著一絲鼻音,「長史請娘子進府,英王妃想要當面向您道謝。」
裴英娘搖搖頭,「回醴泉坊。」
她才不要進去看常樂大長公主的臉色。
蔡四郎垂首應是。
裴英娘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先揭過老丈的事不提。
牛車剛剛調轉方向,迎面行來幾匹寶鈿金鞍馬。為首的男人高鼻深目,體格健壯,滿臉絡腮鬍子,頭戴方巾,身著獸紋錦繡長袍,腰間繫彩絛,打扮明顯與眾不同,扯緊韁繩,翻身下馬,「車中可是永安真師?」
雖是異域人,但一口純熟的官話,嗓音純正清亮。
永安公主的名聲實在太響亮,每次出門一定有數十人跟隨在車駕後面,幾乎有頂禮膜拜的架勢。
裴英娘被堵過幾次之後,出門小心了許多,隨從們謹記她的囑咐,不會輕易顯露她的身份。
能夠叫出她名號的人,要麼認得蔡四郎,從而推測出她的身份。要麼就是早就知道她是誰,一直遠遠跟在車駕後面,等著合適的時機出面和她相見。
然而她並未見過對方,不知是敵是友。
裴英娘心念電轉,手指叩在車窗上,輕輕敲了兩下。
蔡四郎會意,朗聲道:「你認錯人了。」
當即不和男人廢話,挽起韁繩,壓低聲音和左右扈從道:「回相王府。」
男人噎了一下,眼睜睜看著裴英娘一行人揚長而去。
他撓撓腦袋,傻了半天,怔怔道:「不是說中原人講究禮儀,從不撒謊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