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月喝了半盞武夷茶,心情漸漸平復下來,轉而關心起其他事情,揮退侍立的使女,壓低聲音說:「八兄有沒有對你動手動腳,嗯?」
裴英娘再料不到李令月會如此直接,臉紅心跳,呆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是不是要感嘆一句,不愧是成了親的人,果然更直接麼?
李令月斂容正色,「英娘,你就是太乖了!我教你,別什麼都讓著八兄,咱們小娘子,必須要端起架子,不能讓他看輕了你!」
她剛剛成婚,自然懂得血氣方剛的年輕郎君自控力有多差。
裴英娘囁嚅道:「阿兄很注意分寸的。」
連她自己都知道這辯駁有多無力。
李令月兩手一拍,「我就知道你狠不下心腸,不過你狠得下心腸也拗不過他,他人高馬大的,你這點力氣,根本沒用……」
她沉吟片刻,「這事不必你操心,我把身邊得用的僕婦留下來照應你,八兄敢輕慢你,讓瓊娘打他!」
她揚聲叫瓊娘,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但神情並不見兇悍的婦人快步入廊,拜伏在地。
李令月沉聲道:「以後你就跟在娘子身邊照顧她。」
婦人應喏。
裴英娘看著婦人:「……」
李旦可是你的親哥哥啊,阿姊!你怎麼跟防賊一樣?
一個郭文泰,一個瓊娘,李治和李令月,果然是親父女。
「阿姊。」裴英娘示意忍冬把瓊娘帶下去,「你成婚的那天晚上,出了點小意外。」
這事李令月遲早會知道的,與其一直瞞著她,不如早些和她說清楚。
李令月臉色變了變,「什麼意外?」
裴英娘微微一笑,輕描淡寫道:「有人想對我不利。」
她說得輕巧,但李令月畢竟是宮闈里長大的,猜得出當晚的兇險,一把扳過她,上上下下摸索,「你是不是受傷了?今天不去宮裡赴宴,是不是哪裡還疼?你哪兒不舒服?通通告訴我!」
裴英娘按住李令月的手,「阿姊放心,我什麼事都沒有。」
如果被那些人得手了,英娘在她的婚禮當天遭遇不測……李令月渾身顫抖,咬牙切齒,「是誰?」
「過幾天阿姊就曉得了。」裴英娘等李令月平靜下來,柔聲道,「其實這一次遇險,是我自己疏忽的緣故,經過此事,我以後一定會更加謹慎小心,不會再重蹈覆轍的。」
這頭姐妹倆打發走其他人密談,另一頭駙馬薛紹和盧雪照相談甚歡,約好閒時一起去曲江池畔郊遊。
不多時,使女進來通稟,李令月要回去了,催駙馬動身。
李旦走進書室的時候,看到薛紹和盧雪照相見恨晚、難捨難分的樣子,皺皺眉頭。
他倒不是不高興薛紹和盧雪照走得太近,只是單純不喜歡看到裴英孃的從屬對其他人太熱情。
幾個大舅子當中,薛紹最怕李旦,看他進來,立刻起身告辭。
薛紹走後,盧雪照神色惴惴,「娘子和太平公主感情甚好,某觀駙馬心性純正,值得赤誠相交。」
李旦不置可否,轉身出了書室。
盧雪照輕輕籲出一口氣。
聽說娘子和相王已經定下婚期,明年開春就要出閣,府裡的門客、僚屬們議論紛紛。盧雪照是灑脫之人,不在意相王和娘子曾經的兄妹名分,但是他實在想不通,娘子是個情趣高雅,活潑天真的嬌貴娘子,而相王據說是個不苟言笑的古板之人,這兩人私底下到底是怎麼相處的?
李令月和薛紹離開永安觀,回到公主府。
一路上她心緒難寧,閉目沉思。
薛紹看出她有心事,含笑道:「剛剛你不是還高高興興的,怎麼一轉眼就換臉了?是不是捨不得英娘出閣?其實她嫁給相王,不是正好麼,說句粗話,這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後你們姑嫂想和,不知會羨煞多少人。」
他性情內斂,甚少說這樣的玩笑話,因看李令月憂色難解,才故意逗她發笑。
李令月勉強笑了笑,「三郎……」
她輕輕喚了這麼一聲,其餘的話,盡數化為一聲長嘆。
薛紹也嘆了口氣,攬住她的肩膀,低頭輕吻她眉間的花鈿,「公主,我明白。」
他們只想做一對與世無爭的小夫妻,但是李令月是武皇后的女兒,眼下的平靜和美只是表象,隨時可能被打破。
「不會有那一天的。」薛紹低聲安慰李令月,真有那一天,他一定會擔負起丈夫的責任,保護好自己的妻子。
裴英娘送走李令月不久,聽到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抬起頭,李旦光明正大、意氣風發地走進內院,矮身坐到她身邊,看看她的臉色,斂起笑容,「你哭過了?」
雖然吐蕃使團參加完李令月的婚宴後,已經於昨天啟程離開長安,但是人家前腳一走,後腳就為裴英娘賜婚,饒是李治臉皮再厚,也覺得不大妥當,因此決定等年底再公佈賜婚的事。
不過現在親近的人基本都知道訊息了,反正他們只是私底下傳傳,沒有正式的敕旨下達,吐蕃使團只能乾瞪眼。
真要計較的話,就說有神仙道人給李治託夢,要求他給裴英娘賜婚,吐蕃使團又能如何?
不止李治不想和吐蕃打仗,吐蕃人也不敢真的和唐廷翻臉。
沒了顧忌,李旦出入自由,觀裡的使女們對他既好奇又畏懼,不敢攔他。
裴英娘揉揉眼睛,「我沒哭……」
她剛才和李令月談了很久,從一開始李令月叮囑她不能太縱著李旦胡鬧,到說起婚宴當晚的事,再到後來東扯西扯,說了很多瑣碎事情,不經意間提及李治的病情,姐妹倆都很傷感,眼眶不知不覺就溼了。
李旦握住裴英孃的手,不許她直接用指尖擦眼睛,剛想說什麼,旁邊一個婦人飛快俯下身,似有意,又似無意,狠狠撞開他的胳膊,笑嘻嘻道,「眼睛擦了會腫的,娘子用熱巾子敷一下。」
李旦眉頭輕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