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嘴裡抱怨著,冷不防看到甬道前黑壓壓走來一群人,僕從們小心翼翼簇擁著當中一個錦衣繡袍、衣著華貴的男子,連忙煞住腳步。
男人沒看他,徑直往前去了。
長史奉命送李旦出門,瞥一眼阿福,「娘子正找你呢,快過去吧。」
阿福答應一聲,等李旦走過去了好一會兒,才敢抬頭。
相王比娘子年長七歲多,又生得這樣高大,娘子嬌滴滴的,和相王站在一起,勉強只到他肩膀那麼高……
怎麼看,阿福都想替娘子捏把汗。
如果觀裡的傳言屬實,以後相王是他們的男主人,他是不是也要和蔡淨塵一樣,去學一身武藝?蔡淨塵經常半夜不睡在院子裡練什麼鐵砂掌,他身子骨靈活,可以去學拳法。
相王身邊的親兵可都是高手吶!決不能輸給他們!
他揣著一肚子心事,去見裴英娘。
裴英娘坐在書案前,低頭檢視這一次南下洪府的名單,發覺阿福好像有心事的樣子,淡笑道:「怎麼?是不是不想去洪府?」
阿福連忙道:「娘子信任我,把差事交給我去辦,我求之不得。」
裴英娘看他語氣誠懇,沒多問,「你和阿祿一起去,那邊的賬目有點對不上,他比你心細,洪府的坊主聯合起來也騙不了他。」
阿福變了臉色,「他們竟然敢欺瞞娘子?!等我到了洪府,看我怎麼收拾那幫貪心不足、狼心狗肺的狗玩意兒!」
半夏聽阿福說話粗俗,擰眉輕咳一聲。
阿福當即噤聲。
裴英娘合上絹帛,交給阿福,「洪府太遠了,離得遠,心思自然就多,這是常有的事。可以敲打一二,揪幾個刺頭立威,用不著全部撤了坊主之職。」
培養幾個得用的坊主不容易,而且貪墨這種事,一個人貪了之後,肯定會想方設法拖所有人下水,那邊到底是什麼情形,還不一定。
阿福一一記下,見裴英娘沒有別的吩咐,躬身告退。
裴英娘這幾天光顧著思考怎麼和李旦相處,沒時間管府中事務,積壓了一堆繁瑣事情,一一料理清楚,不覺到了日暮時分。
夕陽把庭院照得一片金黃,蜻蜓在葡萄架間飛舞,薄如蟬翼的羽翅折射出一道道亮光。
半夏看著蜻蜓低飛,喃喃道:「要落雨了呢!」
裴英娘起身回寢室洗漱,聞言看一眼瓦藍的蒼穹,太陽躲在群山間,露出半張酡紅的臉,欲墜不墜,天空一望無際,藍得清澈純淨,宛如一泓碧水。
賜婚詔書都擬定好了,李旦今晚應該不會再三更半夜溜進來。
再來,她真的會扛起門閂揍他。
夜裡,裴英娘沐浴過後,坐在窗前晾頭髮時,讓忍冬給她找根門閂來。
忍冬一臉莫名,去灶房尋了根不用的門閂,放在匡床腳踏上。
暗中保護裴英孃的郭文泰眼皮子抽搐了幾下,第二天進宮稟報時,老老實實道:「娘子在床邊備了根門閂。」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門閂的粗細,然後說:「相王昨晚沒來。」
李治微微一笑,「不錯,小十七長大了。」
剛剛感慨完,內侍進殿通稟,「大家,永安真師求見。」頓了頓,表情和語氣都有點古怪,「真師今天的打扮有些不同尋常。」
郭文泰面露驚訝,抱拳道:「卑職不知娘子今日要進宮。」
李治沉吟片刻,「她應該是避著人來的,連你都不知曉,說明她把永安觀梳理得很好。」
郭文泰暗暗道,以相王那種寧可冤枉百個,不可放過一個的排查架勢,稍微有點嫌疑的全被清理出去了,至於那些有嫌疑的,下場可想而知。
娘子在眾人戰戰兢兢的時候接手管過去,觀裡上上下下感恩戴德,恨不能抱著娘子的大腿嚎啕大哭一場。上到長史,下到灑掃溝渠的女奴,這兩天服服帖帖的,看情形以後也不敢生出什麼不好的心思。
有冷酷孤傲的相王在前,娘子能不把永安觀梳理得好麼!
李治見到裴英孃的時候,終於明白內侍為什麼會說她著裝古怪了。
她穿的是男裝。
時下婦人以男裝出行並不出奇,但她們大多選擇式樣簡單的圓領袍衫,裴英娘穿的是武將服飾,戴平巾幘,穿袴褶,系大口褲,還像模像樣罩了件鎧甲。
可惜她個子嬌小,武將打扮也沒有撐起威嚴儀態,倒是近看眉宇明淨,英氣勃勃,很有些明朗可愛。
「阿父不許笑!」
一進殿,裴英娘先強調了一句,等李治收起促狹笑容,才慢騰騰走到火爐床前,脫去鎧甲,解下巾幘,直喘氣,「穿這一身騎馬可真累。」
看執失雲漸和秦巖平時穿戴整齊,還得佩長刀,掛箭筒,跟著聖駕走二十里路不見喘氣的,她還以為很輕鬆呢!
「怎麼穿著一身進宮?」李治讓內侍撤去火盆,裴英娘剛進宮,臉上熱得紅撲撲的,靠著火盆坐太難為她。
「秋狩之前我不能在人前露面,今天我跟著秦巖一起進宮的,路上的宮人沒認出我。」裴英娘端起一盅茶水,幾口飲盡,內侍看她渴得厲害,忙又斟一杯給她,她也喝完了。
等她緩過氣來,李治遣走殿裡的內侍,緩緩道:「十七,老實告訴我,皇后遇刺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裴英娘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李治輕聲說:「武家人不會行刺皇后。」
而且他的風疾犯了以後,武皇后送他回宮,武三思哪來的機會行刺皇后?
他想和以前一樣裝糊塗,但是李旦的反應太激烈了,激烈到他懷疑裴英娘是不是受到什麼實質傷害。
這也是李治不加思考便同意婚事的原因之一,從前的李旦不合適十七,他什麼都不在乎,反而不可靠。只有看到他願意為十七而改變,李治才能放心把十七交給他。
裴英娘埋頭吃茶,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先裝傻。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李治知道一點點,但是具體情況不知情。
現在的狀況是,知道內情的是少數人,大部分只知道出了事,但不知道到底是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