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英娘支開胡床,落座的同時伸手推李令月的胳膊,「我哪裡糊塗了?阿姊快說吧!」
李令月咬著嘴唇笑,使眼色讓周圍的人退開,湊到裴英娘旁邊,用扇子擋住兩人的竊竊私語,「八兄血氣方剛的……你把鹿肉留給他,這不是成心看他笑話麼!」
裴英娘明白過來,鬧了個大紅臉。
倒不是羞的,而是李令月自從成親後,很有點葷素不忌的意思,她暫時不太習慣。
還我爽朗大方、天真爛漫的好姐姐!
李令月笑了一陣,捉住裴英孃的手,正色道:「英娘,我不是和你說著玩的。你還小,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萬一真讓那些小人得逞了,你慪也得慪個半死!越是快要成親的時候,越不能放鬆警惕。薛紹是尚公主,所以薛家人不敢有什麼想頭,他們不僅不敢,看到薛紹不規矩,還得趕緊想辦法勸他。八兄不一樣,他是親王,又熬了這麼些年,最受不了別人撩撥的。」
裴英娘沉默一陣,收起羞澀之態,「我明白阿姊的意思……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沒有苗頭的話,李令月不會刻意來提醒她。
她眉頭微蹙,如果真有那樣的事……那她絕不會原諒。
說到底,她只是一個平常的小女子,做不到長孫皇后那樣的賢惠大度。
李令月哎呀一聲,拋下扇子,後悔不該提起這個話題,伸手輕撫她的眉心,柔聲說:「你別怕,八兄老實著呢!他那個人冷情冷性的,一般人也不敢靠近他。我只是怕你被人鑽了空子。」
裴英娘咬了咬唇,「我不怕,誰敢打阿兄的主意,我……」
扈從叉著拔了毛的斑鳩從她面前經過。
她指指那幾只掛在樹枝上的斑鳩,「我就把她們的頭髮全剃了!」
然後送去廟裡當比丘尼。
李令月噗嗤一下笑出聲。
鹿肉處理好了,楊知恩問裴英娘怎麼處置。
她端著茶盅,慢條斯理地呷口茶,笑看李令月一眼,「全部送去公主府。」
李令月呆了一下。
裴英娘笑著說,「三表兄和阿姊新婚燕爾,妹妹奉上鹿肉一筐,聊表心意。」
耍流氓這種事,她也會!
李令月又氣又笑,按著裴英娘要擰她的臉。
兩人鬧了好一會兒,鬢髮散了,花鈿歪了,李令月的步搖簪跌落在草地上,叮的一聲響。
宮婢們笑著上前幫忙撿起簪環玉釵,服侍姐妹倆回李令月的帳篷重新梳洗裝扮。
薛紹打獵歸來,興奮難抑,不等使女通報,直接掀簾進帳篷,看到裴英娘也在,臉上微微一紅,連忙低下頭退出去。
裴英娘已經打扮好了,正坐在胡床上逗弄猞猁猻,揚聲道:「三表兄獵得幾隻鹿?」
薛紹在外面理好散亂的衣襟袍袖,確認沒有失禮之處,這才進帳,笑著道:「慚愧慚愧,只比相王多一隻而已。」
裴英娘和李令月對視一眼,搖頭失笑。
不必說,薛紹肯定在打獵的時候遇到李旦,兩個年輕郎君暗地裡較勁,比賽誰獵得的獵物多,薛紹才會說出這句話來。
「阿兄應該也回來了。」裴英娘站起身,「我回去看看。」
她剛走,李令月霍然站起身,梳到一半的髮髻又散了,走到薛紹面前,輕輕掐他的胳膊,氣哼哼道:「好好的,你和八兄比什麼?」
薛紹不躲不閃,任她掐,老實道:「你不是嫌我不會說笑嗎?」
裴英娘要嫁給李旦,李旦是李令月的兄長,李令月和裴英娘情同姐妹……他拿相王開玩笑,應該沒什麼不妥呀?
李令月嘆口氣,「算了,不欺負你了。」
她坐回鏡臺前,使女們袖子高挽,繼續為她梳髻。
薛紹摸不清她是生氣還是沒生氣,走到她身後,小聲說:「我獵到三隻雄鹿,鹿角威風凜凜,公主喜不喜歡?」
使女在往李令月臉上撲鉛粉,她怕妝容花了,閉著眼睛,沒理他。
薛紹自顧自接著道:「公主要是不喜歡的話,可以帶回府裡,烹製鹿肉……」
李令月臉色變了變,睜開細長雙眼,沒塗胭脂,雙頰卻紅得像火燒一樣,含笑睨他一眼,「快打住,別提鹿肉了!」
薛紹摸了摸腦袋,一臉莫名,鹿肉怎麼了?
紅日升到半空時,甲士站在山坡上的風口處,吹響集合的號角。
嗚嗚的號角聲傳入山林,李旦立刻扯緊韁繩,帶著親兵回返。
一行人為了獵雁,走得遠了些,回程路上風馳電掣,沒有碰到其他遊獵的王孫公子。
穿過芳草萋萋的水澤,拐到大道上,遠遠看到一人騎著高頭大馬,肩披燦爛秋光,迎面行來。
來人著一襲圓領缺胯袍,腰佩長刀,膚色比普通人要白,五官異常深刻英挺,有如刀刻一般。
他等在大道中間,只有一人一騎,卻氣勢磅礴,恍若千軍萬馬。
入鬢的濃眉輕輕一皺,李旦驟然籲停駿馬,拋開手中的長弓,示意左右,「去前面等著。」
他輕夾馬腹,獨自迎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