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的時候,李治和李令月經常拿吃食逗她。
她不鬧也不撒嬌,就那麼睜著一雙烏黑髮亮的大眼睛,平靜地盯著李治和李令月看。
看不了一會兒,後者就得繳械投降。
李旦沒逗過她,現在想想有點可惜。不過可惜歸可惜,他不敢真的用吃食逗她,她會生氣的。
他內心其實遠遠沒有面上表現出來的這麼自信從容,唯恐她會厭煩憎惡自己。
早晚有一天,她會發現他不是君子。
如果連她也討厭他,那他真的什麼都不想去在意了。
但是假使真有那麼一天……他還是不會放棄。
執失雲漸是甘心遠走也好,還是暫時避讓也罷,和他無干。千辛萬苦搶到手的人,怎麼可能拱手讓出去。
狩獵結束後,李治和武皇后評出優勝者,各有封賞。
李賢和他的屬從拔得頭籌,風光無限。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武皇后直接略過李賢,三言兩語,把另外兩名國公家嫡子誇得紅光滿面。
眾人緊跟著天后,齊聲恭賀兩位嫡嗣子。
李賢牙關咯咯,臉色鐵青。
戶奴趙道生扯扯他的衣袖,附耳道:「大王切忌動怒,聖人看著呢!」
李賢閉一閉眼睛,旋即睜開,臉色慢慢和緩。
裴英娘原本打算騎馬回城,剛跨鞍上馬,內侍找到她,小聲說:「真師,聖人鬧頭疼,奴等勸聖人用藥,聖人不耐煩,奉御請您過去一趟。」
她連忙下馬,跟著內侍去李治的車駕。
李治頭冠禮服整齊,背倚隱囊,神色晦暗,可能是勞了半天神,比平時顯得更蒼老。
武皇后剛才和他起了口角,避去另一輛馬車了。
裴英娘不敢提起狩獵的事,想了想,問李治剛才的烤肉好不好吃。
李治看著她笑,「十七喜歡炙肉?」
她點點頭,整天汽蒸、水煮、油炸,難得換個口味,而且野豬肉新鮮,調料豐富,現烤現吃,甚為味美。
李治命殿中監把今天負責烤肉的奉膳局主事找來,頒下賞賜。
眾人叩頭謝恩不迭。
裴英娘趁機請李治服藥,他皺皺眉頭,這一次沒有抗拒。
車上備有熱湯丸藥,她跪坐在榻旁,喂李治服下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子。
等他睡熟,她沒走,盤腿靠著香榻打盹。
不止打獵的人累,她也累。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身邊彷彿很嘈雜,李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馬車好像停下來了,然後一張薄毯蓋在她身上。
她緊緊摟著綢面薄毯,不願睜開眼睛。
朦朧間聽到李治輕笑幾聲,保養得宜的手拍拍她的頭頂,動作溫柔。
馬車又繼續晃動顛簸起來。
這一次馬車走了很久,停下來時,依稀能聽見市井裡坊的喧鬧吆喝聲,有人掀開車簾,抱她出去。
那雙手剛碰到她,她就醒了。
她揉揉眼睛,自己爬起來,坐在車廂裡緩了會兒,「到哪兒了?」
李旦等著她清醒,扶她下馬車,「到醴泉坊了。」
裴英娘回頭看一眼,啞然失笑。
皇帝出行,儀仗隆重,李治的車駕幾乎像一座移動的小房子,能直接駛進坊門,但進不了窄小的巷曲,只能停在府門口。
扈從喝令閒人迴避,仍然有膽子大的人倚在街巷旁的酒肆、邸舍視窗往外探看,想一睹聖人車駕的威風。
裴英娘跨過門檻,拉拉李旦的袖子,「阿兄,你去前廳坐坐,我有話和你說。」
李旦挑眉,看她睡得滿面通紅,眼神懵懂,還惦記著留自己說話,想必是有正經事要談,點點頭。
裴英娘徑直回內院梳洗。沒穿道裝,半乾的頭髮鬆鬆挽了個垂髻,斜簪一枝嵌紅鴉忽的赤金髮釵,穿蔥黃交領襦衫,系石榴紅裙,披春水綠夾纈錦帛,腰束彩絛,臉上淡淡抹一層潤面的玉簪粉,趿拉著漆繪木屐,穿過迴廊。
李旦坐在廊下吃茶,雖然旁邊沒有外人,他依然一絲不苟地正襟危坐。
牆角的芙蓉花開得熱鬧,花朵濃豔雍容,碧綠的枝葉託著一朵朵淡粉、雪白、嬌紅,有種不俗氣的嫵媚。
出浴的小娘子從花樹下走過,雲發豐豔,雙頰生暈,凝脂般的肌膚散發出淡淡的光澤。
不施脂粉,家常衣裳,依然難掩國色。
滿樹繁花,霎時黯然。
李旦看呆了片刻,直到她入座,才恍然回神。
裴英娘不肯正坐,斜倚憑几,裙裾鋪灑開來,滿院的光線彷彿全部聚集在她的石榴裙上,紅得耀眼。
「我記得你身邊有個叫明茹的使女,她是不是還在相王府?」她開門見山,皺著眉頭說,「我不喜歡她,你今晚就得把她打發走。」
作者有話要說:
紅配綠在古代很常見,這個配色很好看的,典雅清新,青春活潑。新疆那邊氣候乾燥,出土的俑人顏色儲存得很好,黃衫紅裙配綠色很漂亮。
現在大家覺得紅配綠不好看,一是衣服的質地和材料原因,二是搭配不當。紅有不同的紅,綠有不同的綠,不是什麼紅都能配綠的。
不要腦補那種鄉土大棉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