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垂眸,紋絲不動。
裴英娘搖頭失笑,舀起一顆櫻桃,遞到他唇邊,堂堂親王,好意思讓她喂,她就好意思當眾喂他吃!
「阿兄,你嚐嚐。」她笑意盈盈。
李旦濃眉微挑,笑了笑,眼睛望著她飽滿的雙唇,側頭慢慢含住櫻桃。
「噗嗤——」
正在啜飲蔗漿的李令月大驚失色,琉璃碗翻倒在裙間,漿水、櫻桃灑了一地。
婢女們連忙過來收拾。
裴英娘攙李令月去圍幛後面換下髒汙的裙子。
「八兄竟然公然調戲你!」李令月氣得滿臉漲紅,「當著我的面!」
裴英娘臉頰發燙,她沒想到李旦真的厚著臉皮讓她餵食,還以為他只是開玩笑,最後會接過銀匙呢!
不過那不重要,先得安撫好懷孕之後喜怒不定的李令月。
她笑著說,「阿姊,阿兄是我丈夫呀,不算調戲。」
夫妻間的情趣,偶爾肉麻一點不要緊,昨晚他們還做了更肉麻的事……
李令月呆了呆,想起裴英娘已經嫁給李旦了,而且圓房了,乖巧的妹妹變成嫂子了,以後八兄可以光明正大調戲小十七……她忽然淚盈於睫,哭著道:「我不管!在我跟前他得放尊重點!」
「好,好,好。」裴英娘連聲答應,李令月最近脾氣古怪,得多讓著她點,免得她傷心難過。
等她將來恢復正常,再拿這些孩子氣的事取笑她!
哭了一場之後,李令月餓了,「我想吃點酸酸的東西。」
裴英娘笑著刮刮她的鼻尖,吩咐半夏取來蜜煎梅子、桃幹、櫻桃絲,拌進剛剛做好的醴酪裡,喂她吃了半碗。
李旦知道李令月身子難受,沒有接著和她作對,默默坐在一旁喝醽醁酒。
李令月吃了醴酪粥,心裡覺得舒服了點,抬頭看一眼李旦。
他正襟危坐,受傷的左手搭在膝上,安靜而沉默,側影看起來有點孤獨。
她仔細回想,發現八兄幾乎沒有任性驕縱的時候。
從小到大,李旦都是這樣默默無聞,從不會和其他兄弟或者她爭什麼東西,不論是阿父、阿孃的寵愛,還是世所罕見的奇珍異寶。
每次阿父得了什麼稀罕的寶貝,把他們叫去正殿,讓他們自己挑選,七兄一定是最激動的那一個,李令月則肯定是頭一個挑寶貝的。
李旦呢,肯定面無表情,態度冷淡。
他看都不看一眼案上的寶物,等所有人都挑完了,才隨便揀一樣,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
他唯一一次失態,是為了小十七……唯一一次固執地,強勢地反抗阿父和阿孃,也是為了小十七……
他那麼喜歡小十七,好容易把小十七娶回家,自然巴不得能和小十七日日相伴。
八兄是個好兄長,他只想要小十七,她作為八兄的嫡親妹妹,不僅不幫著八兄,還老是霸佔著小十七,生八兄的氣,故意使壞……
李令月鼻尖一酸,又想哭了。
「英娘!」她抓住裴英孃的手,難過得嗚咽起來,「我最近是不是特別煩人?特別暴躁?特別任性?特別反覆無常?」
好像是有點……
裴英娘哪會承認,立即把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挽著李令月的胳膊,笑眯眯道:「阿姊怎麼會煩人呢?阿姊是這世上最好的姐姐。」
她說的斬金截鐵,沒有一絲勉強。
李令月破涕為笑,擰擰裴英娘紅潤的桃腮,把她往李旦的方向推,「你去陪八兄吧,我想歪著靠一會兒。」
裴英娘抽出湖水綠絲帕,在李令月眼角輕輕按了兩下,拍拍她的手,柔聲道:「阿姊睡吧,等你睡著了我再過去。」
李令月喉間一哽,暗罵自己懷孕之後越來越小家子氣了,倚著隱囊,閤眼假寐。
婢女捧來薄毯、衾被,撤走食案。
裴英娘等李令月的呼吸變得平穩,起身回到李旦身邊。
走到坐席前,餘光不經意看到一個頭梳雙鬟髻、穿丁香色對襟上襦,外罩石榴紅宮錦半臂,高腰紅黑間色裙,肩挽群青暗花披帛的妙齡女子站在圍幛角落處,正遠遠看著李旦。
覺察到她的目光,女子沒有躲閃,大大方方頷首微笑,緩步走上前,鄭重俯首揖禮,「方才多虧大王出手相救,家母才能安然無恙。家母年事已高,受到驚嚇,未能當面致謝。家中僕從慌亂,竟忘了通稟此事,怠慢了大王,還請大王海涵。」
裴英娘挑挑眉,居高臨下俯視李旦,似笑非笑。
李旦沒理會妙齡女子,抬起手,拉裴英娘坐在身側,遞了杯溫好的葡萄酒到她手裡,這才轉頭淡淡道:「舉手之勞罷了,崔娘子不必客氣。」
崔娘子粲然一笑,「於大王只是隨手之事,於家母卻是救命之恩,崔家上下不敢忘懷。」
裴英娘啜飲一口葡萄酒,眼珠一轉,「崔娘子姓崔……不知是不是崔七郎家親眷?」
崔娘子聽到裴英娘開口,愣了一下,很快重新揚起笑容,「不錯,七郎正是家兄。」
裴英娘莞爾道:「方才聽侍婢說,七郎醉酒,差點誤闖大長公主的帳篷。既是崔娘子的兄長,倒是巧了,還請崔娘子過去看顧一二,免得掃了大長公主的興致。」
崔娘子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再次拜謝李旦,帶著兩個使女告辭。
裴英娘繼續吃酒,吃完一杯,李旦執起鎏金銀壺,為她斟滿酒盅,「生氣了?」
她搖搖頭,抬起李旦受傷的左手細細檢視,「胳膊還疼不疼?」
剛才光顧著安慰李令月,沒有仔細看他受傷的地方,傷筋動骨外面是看不出什麼的,回府以後最好還是讓奉御或者司醫們診斷一下傷情如何。
李旦勾起唇角笑了笑,「不疼。」
只稍稍蹭破了一點油皮,根本不算受傷——不過看著她皺眉擔憂的樣子,他想了想,沒告訴她真相。
誰讓她這兩天冷落他呢?
他心眼很小,先小小地懲罰一下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