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英娘暗暗想,如果李賢有李旦一半的隱忍和冷靜,他的太子之位肯定穩穩當當,不會傳出廢太子的謠言。
李弘和武皇后疏遠,是因為彼此政見不合,利益相悖,不得不提前削弱對方的勢力。
李賢還沒當上太子之前就視武皇后如毒蠍婦人,對武皇后的刻骨敵視溢於言表,身為人子,他為什麼把武皇后當成仇人看待?
難不成他真的相信李弘是武皇后鴆殺的?
裴英娘低頭想著心事,沒注意到李旦已經走到跟前了,梳垂髻的發頂被輕輕拍了兩下,李旦伸手攬住她的腰,用袖子幫她擋住穿堂凜冽的夜風,「夜裡風大,以後別出來接我,乖乖在房裡等著。」
她小的時候身子瘦弱,風吹一吹臉色就白了。猶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金城坊裴府門外,漫天飛雪,她穿著單薄的襦裙,被趾高氣揚的李顯堵在捲棚車前,抱著雙臂瑟瑟發抖。
李旦把她抱緊了些,恨不能把她揣進袖子裡。
裴英娘抬起頭,聞到一絲淡淡的脂粉香味,眉頭一皺,「你去平康坊吃酒了?」
李旦摟著她快步穿過風聲呼嘯的迴廊,漫不經心回道:「沒有,怎麼?」
裴英娘心中冷哼幾聲,竟然敢瞞我!
回到房裡,炭爐上燉著的牛肉煲火候正好,湯汁咕嘟咕嘟響,香飄四溢。
裴英娘盤腿坐著,眼睛骨碌碌轉來轉去,盤算著待會兒怎麼拷問李旦。
等他坐到她身側,看到他一臉疲倦,眉心緊擰,心事重重,她心裡一軟,算了,明天再問他好了。
親手為他盛一碗滿滿的牛肉煲,「這個不常吃,阿兄多吃點。」
李旦掀唇笑,接過平脫碗時,撓了撓她的手掌心。
有時候總忍不住想逗逗她,明明以前在她面前很沉穩持重的。
好在她接受良好,不管他是古板沉悶,還是其他,她依舊待他好,哪怕他露出強勢到冷酷的一面,也是如此。
吃過飯,挪到琴室喝茶,她宣佈自己的決定,「小重陽那天,我要進宮。」
李旦手裡端著青瓷刻花茶盅,杯口熱氣繚繞,他眼簾微抬,「想好了?」
她點點頭,「我自己去。」
他沒說什麼,心裡卻打算好,要把小重陽那天空出來。
重陽節有兩天,九九重陽,重九過後號小重陽。
按慣例,重陽當日,百官休沐,二聖賜宴曲江池,率領文武百官、宗室貴戚,登高賞菊,恭賀節令。
每逢一、五、九日,三品以上官員必須上朝,這幾天一般也是朝廷頒佈重大決議的日子,重陽剛好是九月九日,政務繁忙,重陽節的宴飲經常推遲。
今年武皇后和太子忙著給彼此下絆子,朝中暫時風平浪靜,重陽的登高宴會如期舉行。
天公作美,重陽當日秋高氣爽,是個晴朗涼爽的好天氣。
李治和武皇后領著文武百官造訪慈恩寺,登上大雁塔,群臣獻酒賦詩,恭祝二聖長壽安康。
裴英娘留在王府吃粉餈,觀賞菊花和玉簪花。
戌時李旦赴宴歸來,她為他更衣,聞到那股熟悉的脂粉味。
頓時勾起前事,這一次不氣也得好好氣一場了!
「說清楚。」她揮退房中使女,淡淡道,「到底是什麼應酬?宮中享宴,也安排歌姬侍酒?」
這股香味和一般的脂粉氣不同,味道淡雅又持久,只有長年薰香的女子有這種味道。
從慈恩寺出來後,李旦肯定去了別的地方,三番五次要同一個花娘陪酒,那花娘貌美如花,亦或是哪家的行首?
李旦怔了怔,面色疑惑,「什麼歌姬?」
裴英娘把他換下的錦袍擲到他面前。
他撿起錦袍,聞了聞,眉心一擰。
「沒有歌姬。」他肅然正色道,矮身坐到裴英娘旁邊,扳過她的身子,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英娘,我答應過你,不會流連煙花地,我沒有召美姬侍酒,一次都沒有。今天宴會後我見過幾個宮中內侍,可能那幾個近侍喜愛薰香。」
他說得鄭重認真。
裴英娘想了想,李旦不會騙她,她主動摟著他親幾下,「好吧,是我錯怪你了。」
她就是這麼好哄。
李旦心裡微微嘆息,手指摩挲她嬌美的櫻唇。
還好娶她的人是自己,誰娶她他都不放心,如果李治不許婚,堅持把她嫁給別人,她嫁一次,他就搶一次。
只有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他心裡的焦躁惶恐才能被慢慢撫平。
他拔下她髮髻間的鎏金鬧蛾卷草紋銀釵,看滿頭青絲如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烏髮如雲,香腮似雪,剛塗過香脂的丹唇,潤澤鮮嫩,直欲引人品嚐。
他眼中眸色加深,直接俯身把她壓在纏枝曼陀羅紋波斯氍毹上。
睡到半夜,裴英娘夢中感覺到微微清寒,翻個身,抱緊李旦,緊緊扒在他身上,他身子健壯,是個天然湯婆子。
李旦睡得不沉,她一動他就醒了。
知道她怕冷,摸摸她的手心和腳底,觸手冰涼。他皺眉,掀簾讓候在簾外的使女灌湯婆子。
往年一過中秋她就讓半夏燒爐子,今年因為和他一起睡,還沒開始用湯婆子。
湯婆子很快送進床帳,李旦起身,聽到裴英娘迷迷糊糊中發出不滿的嘟囔聲,無聲微笑,迅速把湯婆子塞到她腳下,掖好被角,攬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十七乖。」
她腳底抵著溫熱,身子漸漸暖和起來,很快睡熟了。
第二天起來時,聽到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裴英娘心想,難怪昨晚忽然覺得衾被寒冷。
李旦遞一杯薑茶給她,看她喝下去,「今天還進宮嗎?」
她走到琴室窗邊,望著簷前掛起的雨簾,蹙眉道:「還是得去。」
落雨就落雨吧,假如李治不肯見她,她就淋雨給他看,看他心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