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壽永眼珠一轉,「相王妃跪在外殿玉階前。」
李治蹙眉,秋雨寒涼入骨……
「讓她回去。」
王壽永為難道:「相王妃執意要見大家,奴等實在勸不動她。」
李治不說話。
回到內室,幾名近侍有條不紊,焚香撤帳,服侍李治安置,看他似乎睡著了,悄悄遣人出去通知裴英娘。
王壽永再次猜拳失敗,哭喪著臉去見裴英娘:「大家疲累不堪,已然睡下,王妃下回再來?」
側間地板下修有暖道,溫暖如春,近侍怕裴英娘凍著,又挪了幾隻火盆來,炭火燒得噼啪響。
她坐在火盆前吃茶吃點心,身邊四五個內侍環繞,剝栗子的,剝橘子的,烤鴨梨的,煎茶的,煮酥酪的,還有兩個小宮婢跪坐著幫她捶腿。
她舒舒服服半靠著軟榻,隨手拈起一瓣柑橘吃,愜意得很,「聖人睡了?沒事,等他醒了你再通報一次。」
王壽永欲哭無淚,不敢再勸裴英娘。得罪聖人,沒有活路,得罪王妃,也是前途叵測啊!
沒辦法,他只好繼續回到內室伺候。
李治只睡了半個時辰,忽然睜開眼睛,渾濁的雙眸裡現出幾分焦急,「誰在殿外哭泣?」
近侍奔至榻前,攙扶李治起來,看他滿頭是汗,忙讓人絞錦帕來,為他擦拭。
溫熱的錦帕擦走黏膩的汗水,李治漸漸冷靜下來,又問一遍,「何人在殿外哭泣?」
近侍們一臉茫然,王壽永走到廊下,左右四顧,沒有哭泣聲啊?
除了沙沙雨聲和庭前枝葉搖動的簌簌聲,唯有簷下銅鈴在秋雨中微微顫動,發出陣陣沉重的嗡鳴。
王壽永回到內室,「殿外並無人哭泣。」
「沒有人哭?」李治將信將疑,躺回枕上。
垂帳前香霧繚繞,相王府進獻的荼蕪香,香氣清冽,聞著此香,他夢中安寧,很少夢魘。
然而此刻一閉上眼睛,他眼前又浮現出小十七跪在宮門外哭泣的樣子。
他擔心小十七走投無路,沒處投奔,才沒有收回她的令牌,不管她遇到什麼危險,只要她躲進宮裡,總能保住性命。
然而現在把她攔在宮門外的,卻是他本人。
夢境成為現實,害她受委屈的,竟然是他自己。
李治自嘲一笑,慢慢坐起身。
屏風外響起一串響亮的腳步聲,衣裙摩擦,環配叮噹。
裴英娘放下吃了一半的柑橘,抬起頭,認出來人,呆了一呆。
來人看到她,也愣了一下。
李賢現在貴為太子,身份貴重,又是年長的皇子,裴英娘起身,施了個肅禮。
周圍的近侍跟著行禮。
李賢沉著臉道,「聖人命你出宮,何故耽擱?」
裴英娘淡淡一笑,「不勞殿下操心。」
她是女眷,和李賢井水不犯河水,難道李賢還能仗著太子身份趕她出去?
李賢瞳孔微微一縮,冷哼一聲,踏出偏殿。
宴席結束,他回內殿看望李治,被告知李治已經歇下。出來時聽到偏殿傳出說笑聲,以為是哪位閣老,想過去打個招呼,沒想到竟然是相王妃。
她以為胡攪蠻纏,阿父就會心軟見她嗎?
太天真了。
戶奴趙道生回頭張望,小聲勸道:「相王安於現狀,殿下接管撰書之事,他二話不說,盡數奉上所有書稿,而且對殿下毫無怨言,殿下何必為難相王妃?長安人人皆知相王對相王妃寵溺至極,愛如珍寶,殿下激怒相王,未必妥當啊!」
李賢冷笑道:「阿弟沉迷美色,聽不進孤的勸告,這武氏,完全是自取其辱,阿父不會見她的,她分明又是一個……」
趙道生臉色大變,連忙提醒,「殿下慎言。」
李賢鳳眼斜挑,環顧左右。
宮人們低著頭,神態恭敬,但是他知道,這些人並不把他放在眼裡。
不止他們,朝中的大臣也沒把他當回事。
東宮的屬臣因為利益相關,才服從忠心於他,一旦他的身世暴露,所有人都會棄他而去……
阿父如果發現他知曉真相,也會收走他擁有的一切。
所以他必須儘快掌握實權。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沒有人站在他這一邊,他只有靠自己。
屏風外噠噠響,王壽永一陣風似的刮到偏殿,喘著氣道:「王妃,老奴給您支個招……」
裴英娘聽完王壽永的話,點點頭。一口氣喝完杯子裡的熱茶,走到殿外,問侍立殿前的年輕宮人,「誰最能哭?」
宮人們對望一眼,其中一名穿間色裙的宮人越眾而出,「稟王妃,奴能哭上半個時辰。」
「很好。」裴英娘指指內殿的方向,道,「你去那邊迴廊的窗子底下站著,哭上一刻鐘,別怕,沒人敢怪罪你。」
宮人抿嘴一笑,躬身應喏。跟在王壽永身後,走到軒窗底下,醞釀片刻,眼圈很快泛起淡紅,眼睫眨動,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
嗚咽低泣聲被風吹散,飄進內殿。
若有若無的哭聲傳入內室,這一回不是夢,也不是錯覺。
李治眉心直跳。
近侍們裝模作樣出去檢視一番,回到內室,睜眼說瞎話,「大家,相王妃好生可憐,跪在冷風裡,衣裳頭髮溼透,眼睛都哭腫了。」
說完這話,悄悄抬眼看李治,見他臉色凝重,接著說:「這麼冷的天,再跪下去,說不得會留下病根吶!大家何必冷著王妃?王妃才十五歲,縱是哪裡做得不好,也情有可原,您慢慢教她……」
哭聲像荼蕪香的香氣一樣,一絲絲飄蕩在空氣裡。
「罷了。」李治長嘆一口氣,「宣她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是什麼讓大家覺得旦旦哥和十七可能會和離?我要深刻反思,竟然讓大家冒出這樣的猜想,是我的錯。
開幼兒園學步車開到天荒地老,絕不和離!
強調一下,上一章說了旦旦哥是去曲江池遊玩,鬥雞,跑馬,喂鷹,蹴鞠等等,以上活動絕對沒有喝花酒,逢場作戲也沒有,不然十七早就炸了。
··········
大家可以回頭看一下,花天酒地,是指歷史典故中藉此韜光隱晦的人,不是旦旦哥。
·············
然後評論問為什麼李裹兒成了長女:趙氏沒死,太子多活幾年,十七嫁給旦旦哥,文裡的歷史早就變啦,因緣際會,韋沉香為長女取名李裹兒,十七也很驚訝,想過要不要勸韋沉香改,後來沒多事,不要糾結李裹兒到底排行第幾,很早就開始放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