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力氣很大,像是要把趙道生的腕骨捏碎。
趙道生咬著唇,忍住差點吐出口的痛呼聲。
那株蘭花最後被房家悄悄送走了。
房氏不愧是世家之女,頗有涵養,依舊照常和裴英娘、李令月談笑風生,眉宇之間沒有一點不快。
宴席散後,裴英娘拉住房氏的手,「阿嫂,咱們說會兒話。」
房氏愣了一下,遣退婢女。
兩人坐在八角亭裡,亭外的茶花開得如火如荼,雲蒸霞蔚一般。
房氏等著裴英娘開口,相王妃得罪房家和太子在前,現在要和她說什麼?
裴英娘沒有讓房氏等很久,「阿嫂,你去看過五嫂嗎?」
房氏再次怔愣。
五嫂裴氏,是先太子妃。
太子李弘逝世後,裴氏幽居宮中,吃齋念佛,等閒不見外人。
裴英娘幽幽道,「當年五兄還是幼兒時便獲封太子,五嫂嫁給五兄,何等風光,可裴相公並沒有因此沾沾自喜,還和五嫂疏遠了……阿嫂,你明白裴相公的用意嗎?」
在李弘和武皇后矛盾重重時,裴宰相不偏不倚,沒有因為是裴氏的親戚,就偏向李弘。
所以李弘死後,裴宰相沒有受到任何衝擊。李弘的起伏,影響不了他在帝后心中的地位。
「阿嫂,房家能有今日的煊赫聲勢,著實不易。」裴英娘微微一笑,拈起一朵茶花,搽了鳳仙花汁的指尖和粉嫩的花朵形成強烈的對比,「房家把所有賭注投諸一個人身上,就不怕將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房氏揪著宮綢絲帕,冷汗溼透重重衣衫。
她明白裴英娘是在挑撥離間,可是……太子根本不信任她,她真的要讓整個家族陪她一起冒險嗎……
「你不怕我把此事告知太子?」房氏定定神,冷冷道,「太子是我的丈夫。」
裴英娘嫣然一笑,「阿嫂,你覺得時至今日,我和太子還能和平相處嗎?阿嫂告訴太子也無妨,於我而言不痛不癢。對阿嫂來說,就不一樣了。太子多疑,要是知道阿嫂的孃家舉棋不定,開始為自己準備後路……阿嫂覺得太子會怎麼做?」
她不等房氏回答,起身離席,「我只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提醒阿嫂一句罷了,說到底,房家的事,與我何干?」
李令月對裴英娘又有了一層新的認識。
回去的路上,她靠著車窗,搖頭嘆息,鬢邊步搖髮釵輕輕晃動,紅鴉忽墜在眉心,襯得眉間花鈿愈顯奪目,「英娘,原來你也蔫壞。」
裴英娘笑嘻嘻道:「阿姊,你已經認我做妹妹了,不許後悔!」
李令月嘆口氣,摸摸裴英孃的臉,「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六兄當上太子以後,確實太苛刻了……」
一母同胞的兄弟,為什麼要步步緊逼呢?
真的不能好好相處麼?
裴英娘挽住李令月的胳膊,沒有說話。
生在帝王家,這種事避免不了,既然躲不開,那就直面應對。
誰怕誰!
叩叩兩聲,有人敲響車窗。
李令月掀開車簾。
李旦站在捲棚車旁,表情嚴肅,說:「到宣陽坊了,下車。」
李令月臉色一沉。
六兄多疑古怪,八兄也無情!
她氣哼哼下車,故意重重甩一下車簾,砂藍色絲穗流蘇高高蕩起,和李旦衣襟的繫帶纏到一起去了。
李旦垂眸,寬大的手掌揪住車簾,輕輕一扯,直接把絲穗扯開。
李令月看一眼扯斷的流蘇,噎了一下,催促公主府奴僕,趕緊走!
裴英娘悶笑,等李旦坐進車廂,大咧咧坐到他腿上,幫他解開纏繞成一團的絲穗。
李旦低頭看她,雙手一託,直接把她整個抱進懷裡坐穩,嬌嬌軟軟的身子貼著他的胸膛,氣息纏繞交融。
捲棚車繼續行駛。
裴英娘安心地窩在李旦懷中蹭來蹭去,「阿兄,我今天過分嗎?」
「不過分。」李旦低頭吻她的發頂。
前期的戲已經做足了,是時候讓李賢清醒一點。
「我以後繼續這麼鬧,不會給你添麻煩?」裴英娘抬起頭,主動啄吻李旦的唇。
剛親幾口下巴就被狠狠捏住了,他俯身把她壓在軟褥上,手指插進濃密的雲鬢裡,輕輕摩挲,「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這樣不好。」裴英娘認真地想了想,說,「要是我得意忘形,惹了大麻煩怎麼辦?你得看著我,哪天我做得過分了,記得提醒我。」
她雖然知道大概走向,但是仍然沒有李旦警覺。耳濡目染、浸潤到骨子裡的政治嗅覺,沒法速成。
李旦笑了笑,抱著她坐起來,捧起她的臉,和她額頭相貼,「好。」
第二天,宮中內侍登門,武皇后特地賞賜一桌宴席給裴英娘。
宮人們扛著大抬盒,把一整隻烤得外酥裡嫩的羊羔送到相王府,揭開蓋子,熱氣騰騰,焦香撲鼻。
是一道現烤的渾羊歿忽。
裴英娘和李旦才吃過朝食,不覺得餓,不過天后所賜,總得意思意思吃兩口,讓婢女切開烤羊,一人吃幾塊羊羔肚子裡的炙鵝肉和軟糯濃香的陰米肉飯,剩下的羊肉散給下人們吃。
吃罷飯,馮德進房通報,說英王府的家僕哭喪著臉求見。
李旦洗淨手,去西院接見他們。
李顯病倒了,英王府亂成一團,長史做不了主,只好就近來求李旦。
李旦很快回到星霜閣,裴英娘問他:「出了什麼事?」
他眉頭輕皺,「七兄病了。」
李顯生病?他昨天還生龍活虎的,怎麼就病倒了?
李旦匆匆換了身出門的圓領袍,出發去英王府。
午時他派人回相王府報信,「娘子,郎君去宮中延請奉御為英王醫治,說是申時回來。」
裴英娘吩咐廚下不必熱著午間的飯菜,「英王是什麼病症?」
下僕瞅瞅左右。
裴英娘挑眉,打發走下人,「有什麼難言之隱?」
其實她想問李顯得的是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病。
下僕很快說明情況,李顯不是病了——而是中毒。
不是什麼嚴重的毒,李顯新納了兩名姬妾,府裡鶯鶯燕燕爭風吃醋。一名美姬看和自己同時進府的姐妹得寵,心生嫉妒,趁人不注意,往廚下正熬煮的湯羹裡摻了包藥粉,想懲治一下對方。
不巧那碗湯羹被李顯喝進肚,當場發作起來。
美姬嚇得六神無主,趙觀音審問她,她哭著說藥粉是從西市胡人那裡買的,無藥可救。
趙觀音到底只是個嬌生慣養的婦人,以為李顯被毒死了,氣急攻心,絕望之下暈了過去。
男主人中毒,主母暈厥——英王府的長史這才派人到相王府求救。
裴英娘聽到這裡,嚇了一跳,雖然明知不是什麼嚴重的毒,還是忍不住憂心,「英王沒有大礙吧?」
下僕擦擦汗,「回娘子,郎君請了西市的胡醫為英王醫治,胡醫說那藥粉不是毒藥,只是一種果實磨成的粉,誤食會讓人渾身發癢,臉上長疹子……沒有其他害處。」
裴英娘徐徐吐出一口氣,原來是虛驚一場。
王府重地,飯食是經過重重檢驗的,真是劇毒的話,肯定早就被人發現了。
難怪下僕剛才遲疑,姬妾相爭,牽連一家之主,確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李顯還真是風流,趙觀音和韋沉香兩個人都看不住他。
她隨口問,「那美姬是哪裡人?」
下僕躬身說,「是太子殿下上次送給英王的美人。」
「上次?」裴英娘眉頭一皺,「上次是哪一次?」
下僕茫然道:「上次太子殿下給英王和郎君各送兩位美姬……差不多有一個多月的光景。」
裴英娘眉峰微蹙,等等,她怎麼不知道李賢給李旦送過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