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手兩個字咬字格外清晰。
李旦失笑,「我等著。」
她和婢女們玩了一會兒,走到棋室,搬出箜篌,素手輕揮,曲調婉轉柔媚,春天正是彈奏《春鶯囀》的時節。
彈著彈著,聽到一陣悠揚的和音,李旦取了琵琶,橫抱膝前,和著她的調子揮動纖長的手指。
她頭一次聽李旦彈琵琶,一時聽入神,手上的動作不知不覺停下來,變成李旦獨自彈奏。
馮德走進庭院的時候,李旦剛好彈完整支曲子。
「郎君,娘子,英王來了。」馮德垂首道,「英王面色驚惶,說是有要事和郎君商量。」
李旦不慌不忙,放下琵琶,嗯一聲,「先帶他去書室等候。」
他站起來,揉揉裴英孃的發頂,「我去見七兄。」
不知李顯是為什麼上門的,李旦去書室以後,幾人一直在裡間密談,直到酉時,裡頭的說話聲仍然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裴英娘幾次派人過去探問,看看天色,讓人準備席面送去書室,自己獨自在花廳吃飯。
戌時阿福從外邊回來,他忙著去各個工坊查賬,每天早出晚歸。平時他直接去賬房交賬,今天卻先來求見裴英娘。
「娘子,外面傳得沸沸揚揚。」他等裴英娘遣退房中婢女,才壓低嗓音道,「坊間說太子不是天后所生,英王和相王才是天命之子,連過路行商都知道這個傳聞了。」
裴英娘翻閱賬本的動作停滯片刻,「謠言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阿福小聲說,「我聽到有人提起相王府,私下裡去查,據說原話是諫議大夫明崇儼的貼身書童不小心說漏嘴的。如今不論是大臣們的深宅大院,還是市井裡坊,都對這個傳聞議論紛紛。」
裴英娘沉吟半晌,這種謠言官宦人家不敢隨便多嘴,既然連行商都聽到傳言,說明這一次訊息是自下而上傳揚的,等他們發覺,外面肯定早就傳遍了。
她叫來馮德和阿祿,「傳命下去,不管外面有什麼傳聞,相王府內外,不得議論任何有關東宮的事!管不住嘴巴的,立刻捆了打發去別墅看守菜園。」
兩人肅然應是。
裴英娘囑咐阿福,「工坊裡的人只簽訂契書,不是府中奴僕,管不了太多,但是也不能不管,你告訴各家坊主,若是有喜歡嚼舌根的,直接辭退。」
阿福應喏。
亥時李旦回到正院,東間燈火通明,裴英娘歪在榻上看賬本,青絲披散,絲絛鬆鬆挽著。
「怎麼還不睡?」李旦抬腳進房。
裴英娘拋開賬本,起身為他更衣,「等你回來。」
「下次七兄登門,不必等我。」李旦皺眉說。李顯聽到傳言,嚇得渾身發抖,急急忙忙上門找他商量對策,他勸了李顯一下午,李顯一句沒聽進去。
裴英娘笑著說,「不等你,我也不會早睡。」
梳洗一番,兩人登榻入眠。
婢女撤走燈盞,吹滅燭火,東間瞬時陷入一片幽暗,不一會兒浮起一汪朦朧的亮光,屏風上鑲嵌的數十顆夜明珠吐露出溫潤光華。
「阿兄,太子的身世……究竟是怎麼回事?」裴英娘抱著李旦的胳膊,輕聲問他。
她知道李賢當不成皇帝,但是他到底為什麼觸怒李治和武皇后,她也不是很清楚,難道他真的不是武皇后的兒子?
李旦環抱著裴英娘,寬厚的大手放在她肩上,輕輕摩挲,「六兄多疑,當年賀蘭氏臨死前和他說韓國夫人才是他的生母,他派人去查……謠言是那時候傳出來的,後來母親命人杖斃賀蘭氏的貼身侍婢。」
賀蘭氏早就知道自己難逃一死,暗中做了萬全準備,她把收集到的疑點全部告訴身邊的侍婢,命侍婢們為她傳揚出去。
原本聽到謠言的人只是將信將疑,等李賢偷偷遣人去查當年接生的女官、宮婢,眾人開始犯嘀咕:李賢自己都懷疑了,那謠言應該不是空穴來風吧?
直到武皇后料理賀蘭家的人,謠言才漸漸平息。
裴英娘詫異道:「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賀蘭氏死時她也在場,李賢確實和賀蘭氏獨處了很久。不過為什麼那時候武皇后果斷出手肅清謠言,現在又鬧起來了?難道武皇后這麼快就下定決心廢黜李賢?
比她想象的要早,她以為李賢消停以後,武皇后也會暫時偃旗息鼓一段時日。
畢竟在世人眼中,李賢名正言順,而武皇后遲早會退守後宮。
她抓緊李旦的衣袖,如果謠言繼續發酵,誰還敢繼續效忠李賢?李賢一亂,武皇后和東宮雙方都坐不住,長安又要亂了。
李旦感覺到她的緊張,遲疑了一瞬,掰開她的指頭,把她抱到自己身上,「別怕。」
她搖搖頭,臉頰貼著李旦的胸膛,「我不怕。」
心裡惦記著事,兩人都睡得不大安穩。
寅時迴廊裡忽然響起突兀的腳步聲,郭文泰和楊知恩踏著月色走進星霜閣,叫醒守夜的婢女。
說話聲傳到內室,裴英娘猛然驚醒。
簾內點起一盞琉璃燈,燈火昏黃,婢女們窸窸窣窣走動,郭文泰和楊知恩守在廊外。
李旦已經起來了,坐在床沿穿靴子,側臉線條柔和,神情卻冷峻。
「阿兄……」裴英娘想起來。
李旦回頭看她,把她按回枕上,俯身吻吻她的眉心,「我進宮一趟,你接著睡。」
她心裡一緊,剛才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又是半夜,有些怕,「出什麼事了?」
李旦輕撫她微蹙的眉頭,「不是什麼大事……明崇儼死了。」
明崇儼得罪東宮,李治罰他回鄉掃墓,開春後又召他回長安。
敕書送到時,明崇儼立刻告別老家族人,收拾行李北上,之後不知為什麼忽然杳無音訊。當地官員派人沿路尋找,只找到明崇儼的屍首。
「放心,和我們不相干,阿父喚我進宮,大概是想讓我去徹查明崇儼的死因。」李旦幫裴英娘掖好被子,等她閉上眼睛,才起身出門。
天邊一勾彎月,夜色濃稠,院中燈火浮動,池水波光粼粼。
太子果然忍不住了。
李旦低頭整理袖角,抬腳跨出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