囫圇睡去,一早起來,瓊娘用新制的香膏幫她潤面。春天處處繁花似錦,她前天逛了一下園子,撲了一臉花粉,回到房裡,腮邊癢得特別厲害,得搽些膏脂滋潤。
髮髻還未梳好,馮德快步走進側間,在水晶簾外拱手笑著道,「娘子,郎君來信了。」
裴英娘愣了一下,昨天才剛走,信就送來了?
半夏打起簾子,馮德低頭入內,把信箋送到裴英娘手上。
裴英娘拆開信看,嘴角輕抿,字跡清秀俊逸,是李旦親筆寫的。
半夏和忍冬對視一眼,搬來書案,備好筆墨文具,鋪紙磨墨,知道她馬上要寫回信。
她梳妝畢,洗了手,挪到光線明亮的廊前寫信。
「面別已來,妹諸事安妥,望兄早歸……」
兩人寫信一直是兄妹相稱。
她寫好回信,吹乾墨跡,看到被春風吹入廊下的杏花花瓣,隨手拈起幾朵,夾進信紙裡。
馮德立刻揣著回信去外院,催促家僕即刻啟程,郎君走之前吩咐過,每天一封信,不能耽誤,送晚了怕家僕錯過郎君投宿的驛站。
書信一來一回,半個月過去了,庭院碧池裡冒出一張張巴掌大小的嫩荷,杏花落盡,桃樹開始長出細長新葉,院內鬱鬱蔥蔥,望去滿眼綠意,新綠淺綠濃綠深綠,濃淡相映,沁人心脾。
武家給裴英娘送來請帖,鄭六娘去年年底生了個小娘子,之前因為年前年後事多繁忙,沒有擺酒,如今趁著暮春初夏時節天氣涼爽,武家設宴邀請親近的人家前去賞花,順便慶賀武攸暨和鄭六娘喜得千金。
裴英娘讓阿祿準備賀喜的禮物,到了正日子,和李令月一起前去武府赴宴。
楊知恩和郭文泰跟隨她左右,車駕外有五十多個親兵隨行,還沒進坊就有人前去肅清道路,讓閒人迴避,陌生人根本沒法靠近她。
外邊賓客盈門,女眷們在內室看小娘子,房裡珠環翠繞,說笑聲此起彼伏。小嬰兒錦綢包裹,軟綿綿的躺在鄭六娘懷裡吐泡泡。
李令月接過小娘子親了又親。薛崇胤越長大越調皮,每天爬來爬去,沒有一刻安生。她向裴英娘抱怨,說乳孃進府的時候是個富態的婦人,為了照顧薛崇胤,清減了不少,幾個月下來,竟然恢復成少女時的楊柳腰。
今天李令月沒帶薛崇胤出門,帶著小傢伙,她什麼事都做不了。
小郎君太淘氣了,她下次想生個乖巧的小娘子,「或者你生也行,我的首飾隨她挑選。」
長大了,兩家還可以訂親。
李令月越想越遠,巴不得裴英娘馬上生一個小娘子叫她姑母。
裴英娘失笑,「還是阿姊你生吧。」
趙觀音坐在一旁淺笑。她成婚後多年沒有生育,韋沉香已經生下李裹兒,最近孺人郭氏也傳出喜信,她倒是不怎麼著急,眉宇溫和,沒有早年那種目空一切的高傲姿態。
武府婢女捧著一隻只青瓷蓮花瓷碗進房,殷紅的乳酪澆櫻桃,淋一層薄薄的蔗漿,肥濃鮮甜。
裴英娘認出瓷碗是洪府瓷窯賣出的,揚眉微笑。
宴席後便是賞花評花,李令月拉著裴英娘一起去武家花園,她搖搖頭,「我這兩天腮邊犯癢,賞不了花,阿姊你去吧,我正好躲躲懶。」
李令月被其他貴婦們拉走了。
鄭六娘讓乳孃抱走小娘子,親自帶著婢女收拾出一間僻靜雅緻的靜室,點上一爐馥郁的金鳳香,請裴英娘過去休息。
她靠著鋪軟氈錦枕的湘妃榻打瞌睡,恍惚做了個夢,好像聽見李旦的聲音,睜開眼來,紗帳搖晃,珠簾高卷,鳧鴨香爐嫋嫋吐著輕煙,半夏和忍冬跪坐在簾下,房裡靜謐無聲。
武府婢女端來鄭六孃的鏡臺,和半夏一起服侍她梳洗。她出門赴宴,車上會帶妝奩,重新裝扮一番,婢女撩開簾子,「王妃,武尚書求見。」
武承嗣?
裴英娘攏上鎏金翠玉鐲子,起身走出裡間。
武承嗣身穿小團花綾羅圓領襴袍,腰束金鉤,戴幞頭,看到她出現,眼神示意周圍的婢女退下,垂眸道:「十七娘……你和我說句實話,姑母和太子,相王到底站在哪一邊?」
裴英娘挑眉,含笑道,「怎麼,殿下讓你來試探我們?」
武承嗣沉默片刻,捏緊拳頭,「不,我自己想知道答案。」
李賢遲早要被廢黜……武承嗣很肯定這一點,但是李顯和李旦會拿什麼樣的態度對待此事,他猜不出來,李顯看著窩囊,誰知他會不會因為身份突然改變而一鳴驚人呢?畢竟是聖人的兒子,聖人即位之前,人人都把他當成長孫無忌的應聲蟲,沒人想得到聖人手段之狠,遠超於他的父親。相王也不是省油的燈。
迴廊深處一人抱臂倚立,隨時關注著裴英娘,長相平平,唯有雙眼銳利,是郭文泰。
裴英娘朝武承嗣走近幾步,放輕聲音說:「聖人站在哪一邊,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該來問我。」
武皇后佔據主動,所以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聽話的她就聽之任之,不聽話的,蹦躂得太厲害的,她一個接一個收拾。
他們要做的,是儘量做好萬全準備,不去觸犯武皇后的利益。
在武皇后亮出獠牙之前,還有李治牽制她。
武承嗣皺眉。
第一次見到裴英孃的時候,他曾想過和她結成同盟,但是她斷然拒絕他的示好。此後他肖想過她,恨過她,惱羞成怒時巴不得把她踩在腳下折辱。後來時過境遷,她成了相王妃,武家的嫡女,他的從妹,他們好像成了同一個陣營的人,但又好像不是。
他直覺自己還是會和裴英娘為敵……其實如果可以選擇,他並不想如此。
但是他沒有選擇,他的榮辱全部寄於姑母一身,他必須聽命於姑母。
他早猜到裴英娘會拒絕回答他,她不傻。
武承嗣嘆了口氣,然後咧嘴一笑,他確實是來套話的。
這一招對其他命婦有用,因為那些命婦不瞭解他,或是恐懼他,或是看不起他,很輕易就露出破綻。
他剛才一個個問過去,千金大長公主嚇得直打哆嗦,發誓站在姑母這邊,唯命是從。也有對他不屑的,罵他是走狗,讓他滾遠點。還有精明的,一個勁的和稀泥,等武家親兵亮出武器,才老實答話。
從她們說話的口氣和動作,他很輕易就判定出哪些人真心效忠姑母,哪些人搖擺不定,哪些人心懷不軌,妄想渾水摸魚。
裴英娘既不畏懼他,也不輕視他,他反而看不出她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他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