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帶著裴英娘和郭文泰回到自己的寢居之所,柔聲道:「十七娘,我只是一介婦人,外面的護衛不會聽從我的命令,我只能保證,在我這裡,你是安全的。」
裴英娘環顧一週,淺笑著道:「多謝阿嫂趕來相救。」
她說著話,雙手背在背後,做了個手勢。
郭文泰眼神閃爍了一下。
房氏留了個心眼。太子能不能事成,誰說得定?當年太宗皇帝被逼得走投無路之時,誰能想到他能誅殺兄長,逼生父退位?說不定太子能衝入蓬萊殿,抓住武皇后,逼她還政。
畢竟武皇后只是深宮婦人,丈夫、兒子都不幫她,她怎麼力挽狂瀾?
所以房氏把裴英娘帶到自己身邊看著。如果太子事敗,她救下裴英娘,裴英娘事後肯定會為她求情,她或許可以保住性命。如果太子事成,要殺裴英娘……那就怪不得她了,她冒著風險救裴英娘,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裴英娘早就猜到房氏雖然會救她,但絕不會放她出去,以免她破壞李賢的安排。
她不動聲色,眼圈一紅,裝出很感動的樣子,握緊房氏的手,「阿嫂今日的救命之恩,我絕不會忘的!」
房氏嘆口氣,拍拍她的手,抓起錦繡絲帕按按眼角,「你安心待在這兒,有我在,沒人敢動你。」安慰她幾句,一迭聲吩咐使女送熱湯、茶食進來伺候。
裴英娘和房氏客氣幾句,坐下吃茶,臉上滿是劫後餘生般的輕快笑容。
房氏陪她坐了一會兒,篤定她逃不出去,笑著離開。太子李賢已經領著人去蓬萊宮面聖,帶走了全部心腹兵士,留守東宮的部分甲士感覺到種種不對勁之處,鬧起來了,前院亂成一團,她必須出面安撫他們。
房氏剛走,裴英娘立刻吐出剛剛喝下的茶水。
太子能調動的人手不多,又有一大半跟隨他去了蓬萊宮,東宮只有一支隊伍知道他的計劃。她囑咐楊知恩偽裝成趕車的健僕,和薛二郎一起潛入東宮,不是為了保護薛二郎——而是四處散播太子謀反的訊息,讓東宮亂起來。
亂起來,薛二郎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帶走薛崇胤。
她放下茶盅時,郭文泰猛然暴起,撲向周圍名為服侍、其實是監視她的使女。
咚咚幾聲,使女們一個接一個軟倒在地,其中有兩個使女深藏不漏,是練家子,有些難纏,但郭文泰是李治的暗衛,功夫了得,很快解決掉麻煩。
裴英娘拍拍手,「好了,可以去和楊知恩、薛二郎匯合。」
郭文泰面無表情,按住裴英娘,「娘子稍等。」
他先出去轉了一圈,解決掉其他暗哨護衛,才折返回房,「現在可以走了。」
兩人大搖大擺走出院子。
郭文泰事先已經探過東宮,熟悉路徑,帶著裴英娘左轉右轉,避開崗哨,走到約定的地方,警覺地逡巡一週,吹了聲尖利的調子。
芭蕉叢後窸窸窣窣響動,楊知恩拎著薛二郎竄出來,手裡抱著薛崇胤。
他一腳踹開薛二郎,「娘子,怎麼處置他?」
裴英娘沉吟片刻。
最好的法子,是讓薛二郎死在東宮,然後對外宣佈,薛家二郎威武不屈,堅決不從太子,被太子的屬下殘忍殺害。
這樣一來,或許能遮掩一二。可是薛二郎畢竟是薛紹的同胞兄長……
薛紹或許會恨兩位兄長帶走他的兒子,但絕沒有到非要把兄長們置於死地的程度。
「帶他走。」
既然殺不了,就得帶出東宮,必要的時候可以拿他擋檔暗箭什麼的。
幾人穿過花園,順著夾道走到外院。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喊殺聲。
郭文泰和楊知恩同時煞住腳步,想繞道走,隔壁院子也響起嘈雜的人聲狗吠。
追兵怎麼會來得這麼快?難道房氏回內院了?
郭文泰拔出長刀,扭頭和楊知恩說:「若是對付不了,我去引開人,你護送娘子出去。」
楊知恩點點頭。
裴英娘接過薛崇胤,退後幾步,薛二郎跟著她一起後退。
月洞門前披掛藤蘿,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晃動的綠簾間偶爾露出粼粼波光,隔壁院子有座洗硯池,是李賢清洗硯臺的地方。
噠噠幾聲,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人驚慌失措,踉蹌著從月洞門後竄進院子,身上掛滿折斷的綠藤,肥頭大耳,衣衫襤褸,著實狼狽。
饒是郭文泰和楊知恩臨危不亂,還是愣住了。
來人也呆住了,然後扯開嗓子大叫:「十七娘!快跑!六兄要謀反!」
四周靜了一靜。
喊殺聲戛然而止,停頓幾息後,再度響起,「來人,包圍洗硯池院,在那邊!」
郭文泰和楊知恩嘴角直抽,很後悔看到李顯跳出來的時候,沒有一拳頭把他揍暈過去。
千算萬算,本以為可以安全離開東宮,偏偏沒算到竟然會迎面撞上東宮衛士圍堵李顯!
周圍這麼大的陣仗,東宮留守的衛士和劉侍郎的人全部來了……
裴英娘沒有猶豫,果斷道:「太子不會殺自己的親兄弟,英王不會有性命之憂……我們走!」
郭文泰和楊知恩答應一聲,迅速退到裴英娘身邊,揪住薛二郎,飛快遠離李顯,鑽進一旁植滿紫薇花樹的甬道。
花瓣撲撲簌簌,落了幾人滿頭滿臉,沒人去拂開花葉,剛才他們走得從容不迫,現在才是真正的逃命。
李顯眼睜睜看著裴英娘和她的屬下毫不留情地棄自己而去,呆了一呆,拔腳追上去,「十七娘,等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呃,有一點強調一下,大家都是上帝視角,所以覺得文裡有些人的選擇很蠢。但是對當時的人來說,沒有人想到武皇后能當女皇帝,男權社會里長大的官宦之後,覺得武皇后是霍亂朝綱的妖婦,他們反對武皇后,是在清君側,是忠於李唐皇室的。
從太子的角度來說,他已經成年,他媽卻不肯放權,也從不關心他,不教他怎麼處理朝政,準備一輩子把他當傀儡,他當然會受不了。李弘的悲劇在前,李賢覺得與其隱忍不如放手一搏,反正他懷疑自己的身世,覺得武皇后不會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