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英娘和楊知恩趕到內苑,無心去看趙道生是不是佔了上風,直接找到不知在哪裡蹭了一身髒臭泥水的李顯。
看他手裡空空,裴英娘踉蹌了一下,眼前發黑,「胤郎呢?!」
李顯沒有回答,拉住裴英娘,拉著她一起跑,「快走!」
楊知恩舉刀擋住兩個追兵手上的武器,響聲鏗鏘。
跑了很遠之後,到了一座水池旁邊,李顯停下腳步,邊喘氣邊說,「我把胤郎藏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在哪兒,別擔心,趁他們自己打起來了,咱們快跑。」
裴英娘怔了怔,李顯逃向內苑,按理越往北越安全,他逃命的功夫一流,怎麼會回頭往南跑?
除非,李顯是回來救她的,他以為她還在重重包圍之中。
她眉峰輕蹙,哭笑不得,甩開李顯的手,「你回來做什麼?」
如果他們沒有請動趙道生,李顯在劫難逃。
「你是阿弟的妻子……阿弟那麼喜歡你,為了你他連命都可以不要,如果我剛才丟下你跑了,不管我怎麼求阿弟,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的!」李顯一邊哆嗦,一邊抹眼淚,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大哭著道:「我是阿弟的兄長,我是男人,我不能不管你!」
裴英娘抬起眼簾,眸中流露出幾絲詫異。
「嘩啦」一聲,兩隻白色水鳥張開翅膀,低飛過池塘水面,腳爪勾起一條不停掙扎的銀魚,掀起一陣水花。
李顯以為是追兵來了,嚇得抱住腦袋,喉嚨裡爆出殺豬般的嚎叫,「救命,好漢饒命!別殺我!我有錢,有金銀財寶,有數不清的美人,我可以給你榮華富貴!給你一輩子花不完的錢!給你全天下最美的美人!只求好漢饒我一命!」
裴英娘剛剛被李顯的兄弟情深感動了那麼幾息,鼻尖微酸,還沒來得及道謝,就看到他很沒志氣地對著空氣磕頭,嘴角不由抽動了兩下。
那頭李顯還一個勁朝水鳥飛走的方向磕頭作揖,臉上蹭了一團黑乎乎的泥巴,淚水沖刷出幾道白花花的淚溝,養尊處優的英王,滿身臭泥,抖如篩糠,好不可憐。
裴英娘撇撇嘴,搖搖頭,「六兄……別嚷嚷了!」
李顯登時閉上嘴巴,「咯」的一聲,打了個很響亮的嗝。
楊知恩追上兩人,「娘子,現在該怎麼辦?」
「去找胤郎。」裴英娘問李顯,「他在哪兒?」
李顯吸吸鼻子,左顧右盼,周圍果然沒有追兵,心下稍安,擦擦臉,「跟我來。」
三人把纏鬥在一塊的東宮衛士甩在身後,兩邊都穿著一樣的衣袍,連盔甲都是清一色的鎧甲,根本分不出哪方是趙道生的人,哪方是另一支隊伍。
李顯把薛崇胤藏在一棵古樹的樹洞裡,古樹枝繁葉茂,枝幹張開來,蓋住整間院子,一般人不會注意到樹洞,樹下剛好砌了個小瀑布,湍急的激流飛越而下,沖刷山石,水聲轟隆,剛好可以掩蓋薛崇胤的哭聲。
薛崇胤沒有哭,樹洞裡有溫暖乾燥的衾被,他睡著了。
「我小時候常來這裡玩,這假山瀑布是我命人修的。」李顯抱下薛崇胤,頗為感慨,當初只是為了好玩,沒想到有一天他會逃到這裡躲避追殺。
楊知恩四處查探一番,「周圍很安全。」
兵士們都被李顯引回東宮了。
「走。」裴英娘接過熟睡的薛崇胤,親親他紅撲撲的臉蛋,「出去,回公主府。」
內苑她也常來,當年為李令月秘製煙花,就是在內苑中試驗,她知道好幾條密道,不用經過宮城衛士把守的崗哨,就能出去。
回想起來,密道還是李治告訴她的。那時候她還小,李治有一天心血來潮,講故事給她和李令月聽,李令月纏著他撒嬌,追問他宮廷內苑到底有多少條暗道。李治遣退廊下宮婢,認真和她們指明其中幾條小道,囑咐她們沒事不要靠近,以免迷失道路。
遠離東宮的宮牆,李顯開始惦記英王府,愁眉苦臉,低聲嘀咕:「不知道二孃和香娘怎麼樣了……」
三人商量過後,決定往東面走。
內苑山巒疊翠,綠水環繞,景色清幽秀麗,這時節,他們自然沒有心思欣賞景緻。
沉默著走到一處山坡前,楊知恩臉色一變,拉住悶頭走路的李顯,帶著裴英娘一起,避進道旁的樹叢後。
馬蹄噠噠,煙塵滾滾,幾十騎人影風馳電掣,從東邊席捲而來,馬蹄踏碎枯枝敗葉,一聲接一聲,震得人心頭髮顫。
離得近了,依稀看到領頭之人身穿丹色圓領袍衫,手握黑漆長弓,面色陰沉如水,緊擰的眉峰透出幾分深沉的陰鬱。
風吹衣袍獵獵,他緊握彎弓,手背青筋隆起。
一個月沒見,他似乎變了些。漫天的霞光籠下朦朧瀲灩的光暉,他一手持弓,一手緊攬韁繩,飛馳過寂靜的山道。
暮色微沉,群山蒼莽,他眸子黑沉,眼底的陰鷙比寂冷冬夜的夜色更濃稠。
裴英娘情不自禁低喃:「阿兄……」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