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靜靜聽著武皇后逼迫李治下決定,不動聲色。
李令月忐忑不安,勉強保持鎮定,她一個字都不想聽,只想拂袖而去,可她必須聽。
帝后二人小聲爭執,武皇后一步不讓,堅持要立即懲處李賢。
半個時辰後,李治做了妥協。
中書省留有官員值夜,在武皇后的催促下,值夜小吏哆嗦著草擬好廢黜李賢的敕書,呈送帝后觀閱。
李治親筆允可,敕書送去門下省稽核,廢黜太子之事關係重大,沒人敢有異議,敕書立即生效。
發下敕書後,李治忽然汗如雨下,頭疼不止。
武皇后連忙召來奉御,攙扶李治回內室躺下休息。
待李治服藥睡下,武皇后步出內殿,揚聲道:「將太子和他的親信關押起來,嚴加審問,查清朝中是否還有餘孽。」
連夜入宮聽旨的裴宰相、袁宰相心裡一驚,連忙收回勸阻的話。
聽天后的意思,誰敢給太子求情,誰就是謀反的餘孽,他們和太子的交情不錯,但還沒到可以為太子拋頭顱灑熱血的程度,二聖的家務事,容不得他們插嘴,保命要緊吶!
甲士們入殿,拖走李賢。
李賢放聲大笑,斥退甲士,屹立殿前,哀聲道:「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
殿上眾人聽他出言譏諷武皇后,暗示武皇后接二連三謀害兒子,不敢吱聲。
甲士們再次上前,強行拽走李賢。
武皇后笑而不語,視線落到李旦和李令月身上。
兄妹倆神態恭敬順從,沒有回頭看李賢。
※
裴英娘從內殿側門進入內室。
武皇后和閣老們在前殿議事,殿中點了幾百枝兒臂粗的蠟燭,照得前殿恍如白晝。
她看到李旦和李令月跪坐在武皇后身側,咬了咬嘴唇。
「王妃。」王壽永壓低聲音叫她,「小心被人看見。」
裴英娘低下頭,攏好披風,快步轉過立式畫屏。
內室只點了一盞琉璃燈,燈光黯淡。
合目沉睡的李治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眼神清亮深邃,完全不似剛才被武皇后逼得步步退讓時的渾濁優柔。
「阿父。」裴英娘靠近床榻,王壽永搬了個漆繪薰籠給她坐。
李治掀開床帳,手背爬滿蒼老痕跡,「我已經派秦巖去格殺東宮內外兵士,太子妃是聰明人,不會說出你去過東宮的事,皇后也查不出什麼。明天我會下旨逐走薛大郎和薛二郎,告訴令月,為父在一天,她母親不會動薛紹。」
裴英娘鼻尖發酸,相濡以沫的夫妻,一步步走到如今,彼此防備,彼此算計,她曾勸李治放下憂愁,讓他們自己面對風雨,然而李治能放下嗎?
「待風波過去,我要冊立顯兒為太子。」李治望著她的眼睛,「十七乖,顯兒長大了,不會和以前那樣欺負你。」
裴英娘沒有意外,努力擠出一絲笑,「阿父不用擔心,七兄只是喜歡耍嘴皮子,他真敢欺負我,阿兄會收拾他的。」
李治勾唇微笑,皺紋舒展。李顯欺負不了十七,也欺負不了李旦,就和他當初當上太子的理由一樣,李顯即位,不論是武皇后,李賢,還是李旦,李令月,薛紹,每個人都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好好活下去。
至於李顯能不能坐穩皇位……不是他能預料得到的,就如十七所說,他已然盡己所能,其他的,交給天意吧。
※
前殿的燈火一直未熄,燒到半夜。
武皇后精力旺盛,為防夜長夢多,連夜定下太子李賢的數條罪狀。
李治命人悄悄送裴英娘離開含涼殿。
她沒有即刻出宮,找到李顯,一起在配殿等候。
李顯抓著她追問宮城外朝發生了什麼,李賢是不是被抓起來了。
裴英娘想了想,如實說了李賢被廢黜的事。
李顯呆了一呆,一臉不可置信。
他畢竟是皇子,自小耳濡目染,很快意識到李賢被廢,意味著太子之位很可能會落到他頭上。
同是嫡出,長幼有序,除非他犯下大錯,引發眾怒,李治才會越過他冊封李旦。不然朝臣們勸諫的摺子會把李治的書案壓垮。
裴英娘沒有多說什麼,李顯能不能逃過厄運,還得看以後,不是她幾句話就能改變的。
直到寅時三刻,李旦和李令月才從前殿走出來。
李令月抱了抱裴英娘,接過薛崇胤。
裴英娘和她轉述李治說的話。
她哽咽了一下,「我明白。」
兄妹幾人都是疲累至極,無心交談,交換了幾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分頭離開。
深更露重,裴英娘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李旦解下身上的披風。
裴英娘按住他的手,笑著道,「阿兄,我已經披了兩件斗篷了!」
進宮的路上,李旦給她罩了一件,剛剛在含涼殿,李治看她形容憔悴,又命人給她罩了一件,再罩一件,她要走不動路了。
李旦愣了一下,然後一笑,乾脆俯身抱起她,「乖,阿兄帶你回家。」
蓬萊宮早已經不是他的家。
楊知恩默默跟在兩人身後,心裡惴惴不安。
郎主啊,別看娘子雲淡風輕,其實她什麼都知道了,您趕快老實交代吧!
可惜李旦聽不到他心裡在想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李賢唸的詩不是這個時候寫的,挪到這裡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