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去洗手,回到房裡,發現剛剛看的書冊被挪到床褥上去了,腳踏上的錦被也換了個地方。
李旦抬眼看她,明明是從下往上仰視,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拍拍空著的半邊床褥,「過來。」
裴英娘走到床褥邊,垂眸看他,語氣帶著笑意,「阿兄,我就在腳踏上睡,碰到你的傷口怎麼辦?」
昨晚什麼都不知道,才緊緊扒在他身上抱著他睡。
李旦眉心輕擰,濃睫在眼窩處罩了層淡淡的陰影,這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脆弱,「上來。」
裴英娘嘆口氣,小心翼翼爬上床,搬了幾塊枕頭擋在兩人中間,「好吧,我睡這兒……」
話還沒說完,李旦抽走枕頭,抓住她的手腕,俯身壓下來。
「阿兄,你身上還有傷……」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誤會了,李旦壓著她躺下,讓她緊靠著自己睡,幫她蓋好錦被,悶聲笑,「你以為我想做什麼?」
「我沒以為……」她眼珠一轉,抬手摸摸他的臉,摸到粗糲的胡茬,岔開話題,「阿兄,你瘦了。」
昨夜夢裡摸到的是繃帶,還以為他胖了,她還嘀咕,白天明明看他消瘦了些。
李旦看著她,目光平靜柔和,捉住她的手,逐根親吻她的指尖,「英娘,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她咬咬唇。
「我和趙道生裡應外合,我算計六兄,七兄那次中毒,也是我授意趙氏做的,為的是讓阿父警醒,一包讓人起疹子的藥粉不算什麼,如果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呢?我不在乎兄弟們的生死,我也不在乎會不會傷阿父的心,我連阿父都算計了,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李旦捏緊裴英孃的下巴,逼迫她和他對視,「你喜歡阿父,喜歡令月,你喜歡很多人,在乎很多人,連家僕的兒子你都在意,我和你不一樣,是不是很厭惡這樣的我?」
他眼底幽沉。
裴英娘愣愣地仰望著他,杏眼圓瞪,「阿兄,我不會討厭你……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
李旦笑了笑,眼眉依舊冰冷,「英娘,你剛進宮的時候,我對你就和對其他人一樣,不冷不熱,為什麼你願意親近我?」
裴英娘呼吸一窒,繼而變得急促。
「你無依無靠,以為我是一個溫和體貼的兄長,信任我,依賴我,向我尋求庇護,其實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人。」李旦捧起她的臉,低頭吻她的唇,他的吻冰冷又灼熱,良久才鬆開她,問,「還喜歡我嗎?」
裴英娘氣喘吁吁,暈暈乎乎,半天才緩過來,又氣又笑,「阿兄,你以為我是因為仰慕你的品格才喜歡你的?」
李旦不語。
他一直以兄長的身份和她相處,知道她重視親人,他便儘量做一個完美無缺的好兄長,壓抑自己的本性,她看到的一切,並非真實的他。捅破窗戶紙後,他直接逼她答應親事,迫不及待娶她為妻,強迫她適應新的身份,小心藏起真正的自己,不讓她發現他的真面目。
太急切了,沒給她考慮的時間,幾乎是強迫她點頭,生怕她會拒絕,所以他患得患失,怕她會後悔,會失望。
如果不是李旦身上有傷,裴英娘真的很想捶他幾下。
她忍了又忍,終究還是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一骨碌坐起身,避開李旦的傷口反壓到他身上,居高臨下俯視他,「我第一次在裴家門前見到阿兄的時候,以為你脾氣古怪,不敢和你搭話。等我進了宮,宮裡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我害怕。別人都不理我,只有你脾氣好,還肯搭理我,所以我才親近你。」
她一開始打算遠遠觀望,偷師學藝,後來接觸得多了,發現李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冷淡,她不清楚他對別人怎麼樣,至少他對她一直很好。
「阿兄,你不用當光風霽月的君子,也不用當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你是你,我就喜歡這樣的你。」她嘆口氣,俯身貼著李旦的胸膛,「當然你得一直對我這麼好,不然我就不喜歡你了。」
李旦默然不語,長長的沉默過後,他抬手輕撫她的髮鬢,輕聲說,「好,你記住,喜歡現在的我,以後也要一直喜歡下去,明白嗎?」
李賢的逼宮之舉比他預料的要快,接到密報的那一刻,想到她可能面臨的危險,他幾乎忘了呼吸,回長安的路上,終於明白什麼是心急如焚,每一刻都是痛苦的煎熬。
以後他什麼都不會再瞞著她了,所以他要她保證,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她都得喜歡他。
他還是不放心。
裴英娘閉上眼睛,手指抓緊李旦的衣襟,「我有把葵花扇子,鑲金翠竹的扇柄,綴了貔貅玉石扇墜,後來不小心摔壞了,扇墜裂成兩半,我把扇子收起來,不敢讓別人看見……阿兄知道為什麼嗎?」
李旦靜靜聽她說下去。
她依然閉著眼睛,不疾不徐道:「那天我和阿父在涼亭下棋,阿姊在旁邊逗貓玩,近侍走過來,說要再次為阿兄選妃,世家女郎們都進宮了……我不小心摔了手上的扇子,扇墜砸在腳尖上,特別疼,疼得我眼圈都紅了……」
那時候不明白為什麼心裡會一抽一抽的疼,只覺得悵然若失。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某個寒冷的冬夜,忽然從夢中驚醒,背後暖洋洋的,李旦怕她冷,緊緊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額頭。聽到她翻身,寬厚的手輕摸她的臉頰,低頭吻她,「做噩夢了?別怕。」把她摟得更緊。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
夜已經很深了,滴漏發出嗒嗒聲。
狂喜和驚愕同時浮上心頭,李旦一時失聲。
他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清淺的微笑,顧不上隱隱作痛的傷口,猛然坐起,捏著裴英孃的手,把她抵在床腳的錦被上,灼熱的身體牢牢地桎梏住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裴英娘渾身癱軟,因為李旦的氣勢,還因為說出心底最隱秘的事情,好像把自己整個掏空了。
這對她來說很艱難。
「你也沒問啊……」她負氣似的說,扭過臉,眼眶淚花閃閃,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李旦嘴角微微勾起,心底的焦躁不安全被撫平了,他甚至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滿心只有快活,他吻她輕顫的眼睫,淚水彷彿也是甜的,嬌軟的身體在他懷裡發抖。
他摟緊她,聞到她髮間清淡的茉莉花香,真想讓她一點點在自己身下慢慢敞開,毫無保留,聽她用嬌嬌軟軟的聲音哭著呢喃他的名字,整個人都屬於他。
可惜他身上帶著傷。
他惋惜地嘆口氣。
裴英娘從這一聲嘆息中聽出他激盪的**,打了個哆嗦。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