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肯定不止想見李旦一個人,李顯應該也去送行了,剛好趁著兩位親王出城,把她們召進宮,武皇后的意圖,昭然若曉。
她和趙觀音,一個是相王妃,一個是英王妃,此次奉命進宮,誰把性命留在宮裡,誰的丈夫就是下一個太子。
裴英娘在嫁給李旦的時候便準備好了逃生的法子,並不慌張,抬手掠掠髮鬢,淡笑道:「容我進屋換幾枝鮮亮釵子,裝扮一番,母親愛看我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近侍心下大為詫異,他剛從英王府過來,英王妃聽說武皇后要見她,嚇得汗流浹背,一張芙蓉面,霎時慘白,相王妃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相王和英王都被人絆住了,料想王妃耍不出新花樣,近侍恭敬道:「王妃請便,奴在外頭等著。」
裴英娘進屋換了身窄袖胡服,寶藍地小花瑞錦翻領長袍,踏皂靴,梳簡單的圓髻,戴羅帽,一串串取下腕上的鑲金翡翠鐲子、金臂釧、珠串,叮囑長史,「等郎君回來,勸他不要衝動。」
長史嘆息道:「娘子不怕麼?」
裴英娘淡淡一笑,這一天總是要來的,早點來也好。
她叫來阿祿,說了摺扇的事,「精緻的有幾百柄就夠了,多預備些素紙扇面的摺扇,請書坊的人把流傳最廣的詩作畫在扇面上。」
時下士人喜歡追捧文人才子,不出幾天應該就能賣光。
阿祿應喏。
主僕兩個商量了其他瑣事,外邊近侍開始催促。
「我走了。」裴英娘起身出去,熾熱的光線灑在她身上,錦袍上的花紋閃閃發亮。
只有長史明白她此刻進宮意味著什麼。其他婢女、僕從懵裡懵懂,半夏和忍冬有點委屈,因為裴英娘這一次不讓她們隨身伺候。
裴英娘坐進宮裡派出的捲棚車裡,車輪轉動,沉緩的軲轆聲響中,相王府越來越遠。
到宮門前時,牛車嘎吱一聲停下,換上人力牽挽。
順著縱街一路往北走,半個時辰後,近侍的聲音響起,「王妃,到了。」
梳高髻的綵衣宮婢迎上前,攙扶裴英娘下車。
她抬頭看一眼巍峨莊嚴的蓬萊殿,餘光看到趙觀音也正仰頭注目皇后的寢殿。
趙觀音特意裝扮過,穿翟衣禮服,戴花釵,貼花鈿,飾面靨,粉光脂豔,雍容華貴。
「十七娘也來了。」
裴英娘向她頷首致意,兩人心照不宣,相視一笑。裴英娘笑得平靜,趙觀音笑得淡漠。
嘎吱嘎吱,身後傳來車輪軋過石板的聲音,還有人?
裴英娘扭頭去看,一個簪金釵、梳倭墮髻、面容秀麗的婦人懷抱杏黃地寶相花紋襁褓,在眾人的簇擁中歡歡喜喜踩著腳凳下車。
是韋沉香。
裴英娘揚眉,韋沉香不會以為武皇后召她入宮,是為了封賞她吧?不然她怎麼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
李賢被廢,只剩下李顯和李旦兩位皇子,長幼有序,二聖肯定會冊立年長的李顯為太子。韋沉香想想就覺得激動萬分,這些天睡覺都睡得不安穩——高興的,李顯成了太子,她的女兒豈不就是郡主了?等李顯即位,裹兒就是長公主,她說不定能當上貴妃!
韋沉香被即將到來的顯耀榮華迷花了眼,看到裴英娘,不像之前那麼熱情客氣。親王的王妃雖然尊貴,怎麼比得貴妃呢?她可是要成為貴妃的!再進一步,說不定成為一國之母,大唐皇后!
裴英娘沒理會滿面紅光的韋沉香,這會兒她有多高興,待會兒就有多失望。
事實證明,韋沉香不僅僅只是失望那麼簡單,她當場涕淚齊下,哭得梨花帶雨。
武皇后沒有見她們,直接命人把他們關押起來了。
內廷的私獄,全部由武皇后的心腹把守。
她們被關在一間空蕩蕩的屋子裡,房中鋪設簟席,沒有任何傢俱陳設,連放茶盞的小几都沒有,可能是怕關起來的人利用器具擊傷看守的人。
韋沉香抽抽噎噎,哭個不停。剛才她離開英王府時,滿心以為天后要冊立太子,所以先接見賞賜她們這些女眷,那些宮人一個個甜言蜜語,態度溫順恭敬,為什麼一進宮,什麼都變了?
見母親哭泣,李裹兒嘴巴一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韋沉香傷心難過,沒心情安撫女兒,任她哭泣。
趙觀音皺眉,想想自己的處境,沒有多管。
裴英娘最為自在,端坐著吃茶。
「十七娘不怕茶中有毒?」趙觀音不想聽韋沉香的哭聲,起身挨著裴英娘坐。
四面窗戶緊閉,還是有光線透過檻窗,漏盡室內,空氣中粉塵浮動,今天是個晴天。
裴英娘笑了笑,看著杯口縈繞的熱氣,「我和阿嫂說句實話,你的茶水裡或許會有毒,我的不會。」
趙觀音怔了怔,為裴英孃的自信篤定。
沉默半晌後,她苦笑著道,「也是,聖人疼愛你,你和我不同。」
「不完全是因為聖人。」裴英娘呷一口茶,岔開話,慢慢道,「阿嫂是什麼打算?」
不管李旦來不來,她都能安全離開蓬萊殿。趙觀音確實和她不同,李顯來,趙觀音還能活,如果李顯不來,她必死無疑。
武皇后的暗示很明顯,想要太子之位,就得裝聾作啞。
趙觀音垂下眼眸,望著簟席上細密的刻花紋路,「聽天由命罷。」
作者有話要說:
目前比較靠譜的說法,唐朝時沒有出現摺扇,至少初唐是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