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點了燈籠,燈光透過窗紗,站在窗下,依稀能看到迴廊裡的光景。
明月鑽入雲層,夜風拂動院中的花木,沙沙響,恍如落雨。
迴廊深處響起腳步聲,上官瓔珞提著燈籠,匆匆走來,她身後跟著一個壯實圓胖的錦袍男人。
男人滿臉緊張,形容畏縮,時不時抬手抹汗,做賊一樣,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發出的聲音會驚擾別人似的。
韋沉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李顯,李顯來了!
「姐姐!郎君來了!」
韋沉香喜極而泣,霍然回過頭。
她的笑容僵在嘴角。
趙觀音仰面躺在簟席上,面容恬靜,好像睡著了一樣。
※
李顯撲在趙觀音身上,嚎啕大哭:「二孃,我對不起你……」
他猶豫了太久,不敢來,母親的意思很明確,他只能自保,不敢和母親作對。直到他看到李旦和裴英孃的牛車駛出宮門,才心存僥倖,覺得趙觀音和韋沉香應該不會出事,鼓起勇氣進宮,沒想到卻來晚了一步!
韋沉香抱著李裹兒,也在一旁哭泣。趙觀音以前真的對她很好,親眼看著對方就這麼死了,即使虛偽如她,哭聲中也有幾分真心。
「太子殿下。」上官瓔珞改了稱呼,示意婢女取來冊封太子的詔書,送到李顯面前,「請殿下節哀。」
李顯呆了一呆,懷裡抱著趙觀音慢慢僵冷的身體,眼光落在詔書上,久久無言。
「郎君,姐姐已經死了,她是甘願為郎君死的。」韋沉香靠近李顯,輕輕推他,「不能讓姐姐白死。」
李顯低頭看著趙觀音,她嘴角微微勾著,好像在微笑。
為了太子之位,為了自保,他拋棄了自己的妻子。
李顯遲遲不接詔書,韋沉香等不及,坐直身,一把抓過詔書,塞到李顯懷裡,「郎君,從今天起,你就是太子了!」
上官瓔珞掃一眼韋沉香,她眼睛通紅,眼角帶著淚花,神情悲痛欲絕,眼底卻滿盈喜色。
她冷哼一聲,難怪皇后殿下要留著韋沉香,這樣的女子留在太子身邊,對皇后更有利。
※
趙觀音的葬禮辦得很倉促。
她的死和李顯被冊立為太子的訊息同時傳遍前朝,死了的人,肯定沒有新任太子引人注目,眾人嘆息幾句趙觀音運氣不好就罷了,大部分人都把目光放在李顯身上。
李顯痛哭了幾場,之後一切如常,待武皇后比以前更恭敬。
天后和太子相處和諧,文武百官們偷偷鬆口氣:這幾年皇室內部太多風風雨雨,他們實在是怕了,再折騰下去,他們這些老骨頭承受不住啊!
李顯搬遷至東宮,每天往返蓬萊宮和東宮請安問政,武皇后一派朝臣和東宮屬臣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無事。
朝堂暫時平穩下來。
端午那天,裴英娘和李令月進宮陪李治吃黍粽。
各種餡料的粽子,球形的,錐形的,方形的,扎五彩絲線,琳琅滿目擺了一大盤。
李治只能一樣吃一口,嚐嚐味道,吃多了他消化不了。
昭善剝開一隻晶瑩雪白的黍粽,遞到李令月跟前,逗趣道:「公主猜猜這個是什麼餡的?」
李令月怔了一怔。
彷彿就在不久之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黍粽,飲菖蒲酒,她和武皇后比賽,看誰吃一口就能猜中黍粽的餡料。
她記不清自己最後是輸了還是贏了,只記得當時很開心,內殿一片歡聲笑語。
如今環顧一週,她的兄弟中,只剩下李顯和李旦還在長安。
薛崇胤躺在李治懷裡咯咯笑個不停,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去夠李治的衣帶。李治呵呵輕笑,拿起食案上的符篆彩幡逗他玩。
李令月笑了笑,低頭吃黍粽。
李顯第一次帶韋沉香進宮赴宴,韋沉香裝扮得格外鄭重,花釵翟衣,滿身披掛,胸前一串波斯寶石項鍊,珠光閃耀,乳母抱著李裹兒,跪坐在她身後。
李治沒有問趙觀音的事。他曾想借趙觀音和李顯的聯姻拉近武皇后和宗室的關係,現在沒有這個必要,趙觀音不適合當太子妃,更不適合擔任一國之母的重任。
當然,韋沉香更不適合。
帝后都不喜歡韋沉香,太子妃的位子暫時空著。李顯猶豫再三後,向武皇后請求追封趙觀音,武皇后笑眯眯應了。
武皇后不僅答應追封趙觀音,還和沒事人一樣嘆惋兒媳婦走得太突然了,李顯心中更為恐懼,喝酒的時候手腕微微打顫。
裴英娘心無旁騖,安心吃粽子。
李旦坐在她身旁,親手幫她剝粽子,修長的手指拆開青綠色的箬葉,這種箬葉長安少見,是從南方運到長安的,用箬葉包的粽子,米粒帶著一股獨特的清香。
她吃得太香甜,李治逗弄薛崇胤,偶爾扭頭看她幾眼,不知不覺跟著她吃完一整個蜜煎粽子,不敢再吃了,笑著道:「十七先歇一歇,看得我眼饞。」
近侍送上消食的熱茶。
裴英娘笑,接過茶盅,淺啜一口,茶水裡泡了櫻桃,甜絲絲的,「不關我的事,是阿父自己饞了。」
李治搖頭失笑,慢慢喝完一盞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看著食案上的精美菜餚,側頭和武皇后說,「昨日工部侍郎奏本,關中大旱,百姓三餐無繼,吃光糧食,只能以野草、樹根為食,可是屬實?」
武皇后愣了一息,肅然點頭道,「不錯,我昨夜派女史出宮巡查,雖是端午佳節,城外百姓家中卻冷鍋冷灶,老幼婦孺衣不蔽體,每天吃豆渣、糠餅果腹。」
她微微一笑,「陛下無須擔心,我已命戶部、工部尚書協理賑災之事,等糧食運到長安,可解災情。」
長安繁華昌盛,人口眾多,附近的糧食產量遠遠不夠城中百姓的需求,歷來都是從南方運送糧食至長安,供應百官和公卿世家們的飲饌。一旦遇到天災,長安附近的老百姓便要捱餓。
裴英娘聽著李治和武皇后商議朝政,沒有插嘴。
京兆府周圍確實有災情,她前些天剛剛聯合各大世家,捐出幾船糧食,開設粥鋪,救濟百姓。
李治眉心微擰,憂心忡忡,慨嘆道:「宮中山珍海味,宮外卻饑民遍野,連幼小孩童都吃不飽肚子,朕身為天子,不能為百姓解憂,實在愧矣。」
他自稱朕,說的話又嚴肅沉重,李顯、李旦、薛紹、韋沉香、裴英娘、李令月都放下筷子,紛紛離席,叩首道:「兒等慚愧。」
武皇后也輕斂衣裙,鄭重道:「陛下心憂天下,妾更當為表率。」
她命宮婢們撤走食案,解下頭上的珠翠簪環,「傳令下去,宮中女眷,內外命婦,不論品階高低,從今天起,不得衣十二破間色裙、戴鴉忽步搖首飾,勿忘聖人教訓,儉樸為宜。」
裴英娘、李令月附和。
韋沉香臉上漲得通紅,偷偷掩起袖子,蓋住腕上殷紅如血的寶石手串。
李治握住武皇后的手,和武皇后商量具體的賑災事宜。
末了,他轉頭看著李旦,「洛陽糧倉遍佈,存糧充足,我準備攜百官前去洛陽就食,緩解城中災情。旦兒,你回去以後收拾行囊,先去洛陽行宮料理遷宮之事,不必鋪張浪費,只需打掃乾淨宮室就好。」
李旦沉聲應答,「是。」
李治又吩咐李顯。他是太子,得留下監理朝政,東宮有完備的小朝廷體系,制度完善,李治和武皇后不在長安,李顯也能在屬臣們的輔佐下處理政務。
李顯不敢一口答應,先抬頭打量武皇后。
武皇后朝他點點頭。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兒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