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孃趕緊去拉四郎,另一隻手牽起三郎。
二孃不用她教,早站起身,款款道:「我們正悶得慌呢,嬸母真好,做什麼都想著我們。」
乳孃看著二孃小大人似的,差點落淚。
正廳裡口沫橫飛,船員們一開始還正正經經講自己的經歷,什麼高鼻深目的胡人,雪膚綠眼的大食人,黑瘦的崑崙奴,矮小的侏儒,後來天馬行空,張嘴胡說一氣,連三頭六臂的怪人、張開嘴有一座小島那麼大的魚、會說話的神龜都有人見過。
忍冬把二孃、三郎和四郎帶進內室,三人先向裴英娘行禮,動作很熟練,顯然是乳孃再三教過的。
裴英娘讓半夏搬來幾張紫檀木包金小几,三個小傢伙規規矩矩坐下,和她一起聽船員們吹牛。
慢慢的,三郎和四郎先坐不住了,總想站起身,好離說話的人更近一點,聽到神奇的地方,兄弟倆同時發出驚呼聲,摩拳擦掌,恨不能跟著一起出海。
連二孃也聽住了,一臉神往。
裴英娘笑了笑,命宮婢捲起珠簾,好讓幾個小傢伙聽得更清楚。
宮婢藕臂輕抬,捲起水晶簾。殿內設了冰盆,盆中摻了鮮花鮮果,簾子一掀開,夾雜著花香的冷氣逸出內殿,香氣繚繞。
內殿珠光寶氣,案几上的琉璃玉器、宮婢們髮間的簪環首飾折射出萬道光華,船員們一時失聲,想偷偷看看相王妃是不是如傳說中的那樣美貌,又覺得無顏窺看貴人,紛紛低頭。
時下當家主母設宴招待外客很平常,裴英娘經常和各國使團、世家子弟來往,大大方方吩咐侍婢撤去屏風,能有資格來覲見她的船員,肯定經過重重磨難才爬到如今的高位,日後說不得都是行走一方的豪傑,必有大用。
她扭頭問二孃、三郎、四郎:「喜歡那些故事麼?」
三郎、四郎點頭如搗蒜,四郎覺得裴英娘說話可親,大大咧咧走到她跟前,扯著她的披帛一角,「嬸母,我以後也想坐船出海!捉大魚!」
裴英娘失笑,捏捏四郎的臉,三郎和二孃一個膽子小,一個穩重,猶豫了幾下才圍到她身邊。
「你們這麼小,出海是不可能的……」裴英娘笑著說,「明天帶你們去看大船,好不好?」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一路上一點動靜都沒有,怪不容易的。到了洛陽就安全了,可以放他們出去玩耍。
四郎立馬歡呼雀躍,三郎沒說話,二孃抿嘴笑了一笑,屈身行禮,「多謝嬸母。」
船員們告退後,裴英娘留下三個孩子在甘露臺玩,婢女們幹活麻利,迅速搭起鞦韆架,帶著他們打鞦韆。
李旦洗漱後不知忙什麼去了,裴英娘找到他的時候他的事情剛忙完,穿一身狩獵紋圓領袍,從迴廊那頭迎面走過來,腳步從容。
看到她,他加快腳步走過來,「北市和皇城更近,先帶你去逛北市?」
他這麼快就惦記著玩了呀。
裴英娘踮起腳,李旦幞頭上沾了一朵海棠花,豔紅襯著墨黑,別有一番味道,她幫他摘掉花瓣,問:「六兄家的二孃、三郎、四郎,你準備怎麼安置?」
李旦漫不經心說,「交給宮婢照料就是了。等他們開蒙,我會請世家中的鴻儒來教他們讀書寫字。」
裴英娘依稀記得,李旦好像很擅長教孩子……
「你不親自教他們嗎?」
李旦挑眉,「我沒空閒。」頓了一下,「如果是我們的孩子,我親自教。」
他身後的內侍對視一眼,嘻嘻笑。
裴英娘呆了半天才意識到李旦說了什麼,瞪他一眼。
李旦笑了笑,低頭攬住她的腰,附耳道:「先養著他們,等我們的孩子長大,總會需要幾個幫手。」
李賢的孩子畢竟是宗室皇孫,好好教養長大,絕對是不可小覷的助力。
裴英娘很快想明白李旦的打算,不由咋舌,他想得可真長遠,孩子還沒影兒呢,他已經開始幫孩子鋪路了。
「明天帶他們出去玩,去運河看大船怎麼樣?」裴英娘挽起李旦的胳膊,和他一起走過朱漆粉繪長廊,廊外花樹繁茂,濃陰匝地,樹影打在他們臉上,微風拂面,涼爽愜意,「這麼小就沒有父母親照料,他們肯定很害怕。」
她知道打起萬分精神去討好別人、以求別人喜歡,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萬幸她進宮以後很快遇到李治、李令月和李旦,他們真心對她好。
李旦皺眉,腳步一頓,一字字道:「他們的事,讓馮德去操心,你不用管。」
長安太壓抑了,她是因為他才被捲入風波的,自嫁給他後,他沒能讓她過幾天舒心日子。這一次他和阿父商量好計劃,帶她來洛陽,讓她可以擺脫壓力,自由自在忙活她自己的事,從沒想過要她帶孩子。
在他看來,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得好好寵著慣著。
「明天我有事情要處理,不能出宮,你留下來陪我,二孃他們交給楊知恩照看。」李旦沉吟片刻後,緩緩道,「運河沿岸舟楫如林,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太亂了,我們過去太招眼,不方便。」
聽他說有正事要辦,裴英娘沒有多想,點點頭,「好,我留下來。」
她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擠,何況還要顧著三個好奇心重的小孩子,楊知恩力氣大,武藝高,由他代勞更合適。
不過才剛和幾個小傢伙許下允諾,立馬反悔,不太合適,得好好和他們說明緣由。
第二天剛起身,裴英娘便走到偏殿看望二孃她們。
小兒貪睡,三郎、四郎還在帳中酣眠。二孃起來了,正梳頭髮,她頭髮稀疏,扎雙螺髻梳不起來,乳孃給她紮了個小巧的小兒髮髻。
裴英娘順手拈起一根茜色絲絛,幫二孃繫上,打個蝴蝶結,剩下一段垂在肩頭,「芝麻磨成粉,每天用牛酪漿化開吃兩匙子,聽說能烏髮。」
宮婢連忙應聲,「奴記住了。」
二孃怯怯地抬頭看裴英娘,她見嬸母的次數不多。宮中有宴席時,母親只帶兄弟們去赴宴,很少帶她出門,她是庶出的女兒,沒有認到母親名下。
「二孃,嬸母和你商量一件事。」裴英娘盤腿坐下,歪著頭,剪水雙瞳,亮汪汪的。
二孃發現嬸母髮間也纏了絲絛,頭髮濃密光潔,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她看著嬸母頭上的絲絛,覺得自己好像和嬸母親近了些。
嬸母不像長輩,這麼年輕漂亮,說話的樣子很好玩,更像她的姐姐,她見過房家的表姐們,嬸母比她的表姐年紀還小。
「今天叔父有事要忙,我要留下來幫他,我派府中武藝最高強的護衛帶你和弟弟們出去玩,好不好?」裴英娘柔聲說。
二孃愣了一下,難道嬸母之前想親自帶他們出去玩?
她小心翼翼道:「嬸母,麻煩的話,我們就在園子裡玩,園子裡有荷塘,我們可以去湖上泛舟。」
三郎和四郎昨晚討論到半夜才睡,可能會失望。但是這也沒辦法,他們是罪人之後,父母都被貶為庶人,不能和以前那樣任性,叔父是為了保護他們才帶他們來洛陽的,他們要聽話,不能給叔父、嬸母惹麻煩。
裴英娘摸摸二孃的腦袋,小小人兒,頭髮軟軟的,她的心也跟著發軟,「不麻煩,待會兒用過朝食,你們就出發,外邊的吃食不乾淨,嚐嚐味道就好,別多吃。」
二孃點頭答應,不知不覺斜靠到裴英娘身上。
嬸母身上香香的,她只是想聞清楚嬸母燻的是什麼香,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繼續往裴英娘懷裡蹭。
作者有話要說:
蒸餅應該是饅頭原型,這時候沒有饅頭,不過有小十七,當然饅頭就出來了。
饅頭指的是帶餡的,像筍肉饅頭,灌湯饅頭,生煎饅頭等等~和現在的叫法有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