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裴英娘怒火中燒才會失了分寸,試探著勸:「娘子,宮中人口眾多,並非一時三刻就能梳理清楚的,須得從長計議。」
裴英娘搖搖頭,說:「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不必再勸我了。」
馮德畢竟是宮裡出來的,猜出大概,心神一凜,恭敬道:「是奴多嘴了。」
原來娘子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早有打算,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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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史經過園子的時候,聞到一股十分清新的花香,回頭四顧,發現原來是牆角的幾叢蘭花開了。
綠葉白花,姿態優雅,清香陣陣。
他剛在花池子前站了一會兒,旁邊呲溜鑽出一個穿短袍闊腿褲的小宮人,「長史有什麼吩咐?」
長史微微一笑,抬腳走開。
才幾天的工夫,宮中各處煥然一新,宮人們的精神面貌和他們剛到洛陽時完全不一樣。年輕宮人們來來往往,有條不紊地忙活各自的差事,偶爾有人說說笑笑,看到長史等人經過,遠遠地點頭致意,不會太熱情,也不會太冷淡。
幕僚們還在討論怎麼收服洛陽本地的勢力,王妃引蛇出洞,已經把整座上陽宮攏在手心裡。
可以說,上陽宮的每一個角落,到處是她的眼線。
這樣的雷厲風行,讓幕僚們震驚了好些天。
沒人再提如何應對洛陽世家的巴結,因為他們一個個比泥鰍還滑不溜秋,知道美色沒法打動李旦,全部轉而討好王妃去了。
有人私底下找長史商議,要不要勸一勸李旦,「王妃畢竟姓武。」
長史想了一夜後,斥責那位交好多年的友人,「王妃蕙質蘭心,郎主能得此賢內助,我們應該慶幸才是,怎可疑神疑鬼?你意欲挑撥郎君和王妃,是何居心?你若是尋得明主,趁早說明,另請高就便是!」
那人驚出一身冷汗,告罪不迭,此後不敢再提王妃是武姓的事。
長史以前也擔憂過,但他更多的是擔憂李旦用情太深,耽誤大事,而不是防備裴英娘。
王妃確實姓武,可王妃以前還姓過李呢!她姓什麼不要緊,重要的是王妃樣樣事都為郎主考慮。
她身邊的人無不屹立在權力巔峰,一般人早就因為權勢燻心而變得目中無人,王妃卻能始終保持清醒,從沒有因為自己的想法而勸郎君爭權。
長史捋一捋鬍鬚,暗暗道:郎君要安逸,王妃便蟄伏,郎君要權力,王妃果斷出手,既有小兒女難捨難分的繾綣情態,該乾脆的時候又能狠得下心,這樣的賢內助,也不知郎主究竟是怎麼騙到手的。
郎主瞧著古板,挑娘子的眼光怎麼這麼準?而且下手又快又狠,眾人還沒覺察出味兒來,他就把人娶回家了。
想來想去,百思不得其解,長史一腳踏空,啪嗒一聲,摔了個大馬趴。
附近提著花籃採花的使女聽到聲音,嚇了一跳,一窩蜂跑過來扶起長史,替他拍乾淨衣裳,「長史不要緊罷?」
長史輕咳一聲,揮揮手,一派高人姿態,彷彿剛剛摔倒的人不是他,「無事,無事。」
臉上雲淡風輕,昂頭踏上臺階,等走到別人都看不到他的角落裡,長史哎喲一聲,彎腰捶捶肩背,剛才摔得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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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們百折不撓,能屈能伸。
李旦的路子走不通,他們立刻放棄美色賄賂的老套法子,一車車給裴英娘送禮。
珍寶玉石,彩帛錦緞,饒是裴英娘見識過天南海北的奇珍,還是被琳琅滿目的禮物閃得睜不開眼睛。
這就對了嘛,送美人那一招她都看膩歪了,偶爾換個招數多好。
阿祿領著宮人登賬造冊。
裴英娘扭頭問李旦,「阿兄喜歡什麼?隨便你挑。」
李旦一笑,揉揉她的發頂,俯身從背後摟住她,「消氣了沒有?」
昨晚他也是在側間睡的。
忍冬捧著一匣子珍珠走過來,裴英娘掙開李旦,拈起珍珠看,「合浦珠?十幾顆品相不錯的已屬難得,他們家竟然能一下子拿出幾十顆來,記下這家的名字。」
從世家們送的禮物入手,可以摸清世家們的底細,小小一顆珠子,追根溯源,能查到很多有用的東西。
要知道,這些珍寶,其中有一大半是用她的船隻運送的。
阿祿恭敬應答,分門別類整理世家們孝敬的禮物。
李旦看裴英娘實在忙,摸摸鼻尖,走到隔間來,喚馮德問話。
「之前送來的幾個美人怎麼樣了?」
柳家的和江氏只是出頭的,還有幾個沒出頭的。
所有以進獻的名義送進上陽宮的使女原樣送回去,自此以後,柳家和其他幾家的郎君、女眷不能踏進上陽宮和皇宮一步,但凡宮中宴請賓客,誰敢偷偷帶那幾家的人混進宴席,也會得到同樣的待遇。
馮德小聲說,「幾家的夫人火冒三丈,把人打死了。」
李旦嗯一聲,「不必告訴王妃。」
這種血腥的事他來做就行了。
馮德垂首道:「是。」
這時,庭院外傳來一片嘈雜聲,馬蹄噠噠響。
「誰敢在宮中縱馬?」馮德出去檢視狀況,不一會兒白著臉掀簾進殿,「郎君,是郭校尉。」
李旦皺眉,說話間郭文泰已經快步入內,走到他身側,小聲說,「聖人禪位,改元開耀,太子登基,追封趙氏為皇后,尊天后為皇太后,臨朝聽政。」
庭中蜻蜓低飛,暮夏初秋的天氣,微風拂過,皺起一池碧水,水波潺潺流動,一片金光閃爍。
李旦沉默了很久,袖中的手緩緩握拳。
作者有話要說:
開耀和歷史上的開耀沒有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