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失雲漸回長安了?」李旦皺眉,手指下意識微曲,「他是副都督,不能擅離職守,誰召他回長安的?回來多久了?」
「他前天返回長安的。」郭文泰剛從長安趕到洛陽,兩地雖說相隔不近,但如果單人騎快馬的話,沒有負累,一天能夠到達,他看到執失雲漸出現在建福門外,覺得不對勁,立刻啟程,中間沒有閤眼,「太后下的旨,說是突厥復興,威脅關中,所以召執失雲漸回來駐守京師,並賜絹一千匹,承繼安國公爵位。之前沒有傳出風聲,秦巖看到執失雲漸也大吃一驚。」
也就是說,連李治也被瞞在鼓裡。
武皇后大權在握,又有安國公護持,可以高枕無憂了。
李旦沉默一瞬,「有勞郭校尉。桐奴,帶校尉去側殿休息。」
桐奴恭敬應喏。
郭文泰抱拳,跟著桐奴走出書室。
相王似乎不想多談執失雲漸的事,難道是因為相王妃的緣故?
郭文泰剛走,長史躡手躡腳走進閣子,「郎君,依您看,執失雲漸是不是背叛主上了?」
官員除了職事官,還可以領功勳,任散官銜,多的時候一個人可以掛好幾個名頭,執失雲漸早晚會襲爵,安國公只是爵位而已,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是駐守京師,掌禁軍……這就非同小可了。
如果執失雲漸真的投靠武皇后,李旦不得不防。
他皺眉道:「派人去長安找王浮,如果他死了,不必聲張。如果他還活著,要他立刻稟明伊州、西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執失雲漸回到長安,王浮肯定也回中原了,如果找不到人,說明他已經死在關外。
長史答應一聲,猶豫著道:「其實……還可以託王妃的商隊打聽情況。」
商隊有會馴養信鴿的能人,馴養出一批信鴿來回傳遞信件,信上一般以他們內部的暗號書寫,被人截獲也不會走漏訊息,既快捷又安全,唯一的缺點就是不穩定。
閣子外傳來一陣歡快笑聲,孩子們的笑鬧永遠天真無邪。
裴英娘領著二孃、三郎和四郎在岸邊練習投壺。
小兒臂力小,身子嬌弱,學騎射太早,投壺既是遊戲,又可以強身健體,順便讓三郎和四郎練練手感,一舉多得。
「我親自和她說。」李旦道。
長史捋一捋長鬚,輕輕籲口氣。
走過曲橋,踏上芳草萋萋的湖岸,離歡笑的人群越來越近。
桂樹下很熱鬧,宮婢、內侍們圍成一團,為裴英娘和三位小貴主加油鼓勁,廊簷底下時不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芭蕉叢前的草地上蹲著一隻圓肚鎏金狩獵紋銅壺,壺口窄小,周圍的空地上散落著不少箭矢,銅壺裡空空如也,顯然今天還沒人投中。
裴英娘頭梳高髻,未施珠翠,只簪一朵雍容半卷的瑤臺玉鳳,身穿丹朱色團花錦小袖翻領胡服,腰繫鏤刻鈿帶,腳踏軟錦靴,手執一枝羽箭,杏眼眯起,盯著幾尺外的銅壺看。
李旦慢慢走到她身後。
周圍的宮婢連忙行禮不迭,他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眾人屏息凝神,不敢繼續嬉笑。
二孃、三郎和四郎圍在裴英娘身邊,等著她投出長箭,沒有發現李旦。
裴英娘深吸一口氣,「哐當」一聲,擲出箭矢,箭尖那一頭撞到銅壺,力道反彈,箭矢落在地上。
三郎和四郎齊齊發出一聲失望的嘆息。
二孃搶著道:「嬸母投的比我們準多了。」
裴英娘搖頭失笑,摸摸二孃的腦袋,「那是,碰到銅壺,基本上就是投中了!」
三個孩子都笑了,蹬著小短腿跑到竹筒前,一人抽一枝竹箭,跑回裴英娘身邊,爭著要把自己的竹箭遞給她。
裴英娘拍拍手,「先生的射術很高明,讓先生教你們好不好?」
投壺是一項流行於文人們之間的高雅游戲,騎射工夫不好不要緊,反正丟臉的場合不多。如果連投壺都不會玩,宴會之上絕對會被同僚們嘲笑,教導詩書禮儀的先生一般都很擅長投壺。
至少比裴英娘擅長。
小傢伙們呆了一呆,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嬸母天天忙,今天好不容易才有空陪他們玩,機會難得。他們只要又漂亮又年輕又溫和的嬸母,才不要刻板嚴厲的先生!
裴英娘揉揉手腕,她今天一次都沒投中,不管她的準頭有多差,這些宮婢和幾個小傢伙只會一個勁兒叫好,她都不好意思了。
她吩咐宮婢把投壺挪近一些,「來,你們自己試試。」
四郎自告奮勇,頭一個施展自己的力氣,啪嗒一下,竹箭飛出他的小肉手掌,落地的地方足足和銅壺離了三四尺。
裴英娘拍手笑,「四郎能投得這麼遠,力氣真大。」
四郎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
李旦負手而立,看著裴英娘和侄子、侄女笑鬧,嘴角微微勾起,笑容清淺。
他不喜歡看到裴英娘為二孃他們的事操心,她正當青春年少,應該盡情玩樂才對,養孩子的事可以讓女官、侍從們料理。
大概能感受到他的不滿,二孃他們很少主動找裴英娘。
現在看她和孩子們一起玩耍,他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她一直記掛著長安,夜裡時常驚夢,如果和孩子們玩能讓她暫時忘卻煩惱的話,他不介意再接幾個孩子到洛陽來。
當然,照料孩子的事依舊還是交給女官們,她只要好好玩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