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頓了一下,「不,事情有點古怪。」
裴英娘怔忪片刻,手指慢慢鬆開帛帶。
※
宜州。
秋色漸深,山間依舊一片蒼翠,蜿蜒而過的溪水清澈見底,山色空濛,細雨茸茸。
一匹快馬飛馳而過,落了幾場雨,山間道路泥濘,馬蹄濺起陣陣泥點子。
馬上之人頭裹巾子,著紺色竹枝柿蒂紋翻領長袍,額系紅纓帶,眉目清秀,是個年輕俊雅的青年郎君。
駿馬須臾馳到驛站前,早有隨從等在路口,隔得老遠就殷勤湊上前,「郎君,使君和明府等候多時了。」
不等駿馬停下來,俊秀青年撒開韁繩,翻身下馬。
旁邊的人看得心驚膽戰,等青年頭也不回地走進驛站,才偷偷籲出一口氣。
郎君是使君的救命恩人,於年前從山匪手中救下使君一家八口人,還手刃山匪頭目,領兵打退山匪暴亂,立下大功,被使君收為義子,接到府中教養。
使君的幾個兒子流連風月,一個比一個不成器,倒是這位義子身手利落,膽大悍勇,毫不畏死,和使君脾氣相投,很得使君的喜歡。
入夏的時候,馬奴聽府中人私底下說,使君預備把家業傳給這位新收的義子。
沒想到郎君斷然拒絕使君的厚愛,憤然出走。
使君親自追出三十多里路,才把郎君勸回刺史府。
自此以後,使君對郎君愈發器重信任,府裡的主母和幾位郎君看出小郎君不會覬覦刺史府的家財產業,也對郎君越來越好。
使君想把自己的外甥女嫁給小郎君,小郎君也沒答應,說是家中親人過世不久,他要為母守孝。
馬奴牽著駿馬去馬廄吃草料,搖搖頭:小郎君真是個傻大憨,刺史府家財萬貫,他說不要就不要,舅家小娘子貌美如花,他也不動心。每天任勞任怨,為使君奔波,啃乾糧,喝冷水,至今沒有攢下一點私房錢,他到底圖什麼呢?
難道小郎君真的只是為了報答使君的知遇之恩?
驛站裡,宜州刺史和當地縣令也在討論這個問題。
縣令皺眉道:「四郎雖然很有才幹,但到底來歷不明,使君貿然將如此機密的事情交給他去辦,會不會生變?」
宜州刺史哈哈大笑,捋須道:「四郎表裡如一,是個好孩子,我信得過他!我一家幾口的性命皆是被他所救,他不會害我。」
縣令想了想,刺史為人豪爽,喜歡誰,就真心交付,絕不會胡亂猜疑,勸了也沒用,不如私底下去調查,等查到實質證據,再來勸使君。
他起身告退,宜州刺史揮揮手,「你去吧。」
縣令下樓,走到轉彎的拐角處時,眼皮跳了兩下。
刺史的義子週四郎背靠牆壁,手抱腰刀,冷冷地看著他。
這一瞬間,縣令想到叢林中的野狼,他們狡詐無情,悄悄潛藏在暗處,看似毫無殺機,等到時機成熟,他們忽然撲出來,一口咬斷你的咽喉。
縣令汗如雨下。
「明府。」週四郎向他頷首致意。
剛才說的話肯定都被週四郎聽見了,得罪了這個煞神,以後恐怕會招致禍患……縣令勉強笑了笑,拱拱手,飛快奔下樓。踉蹌了幾下,差點摔倒。
週四郎面無表情地看著縣令離開,轉身上樓。
周刺史是武人,耳聰目明,他上樓的時候故意發出聲響,他們早就知道他到了,卻沒有停下交談。
顯然,刺史故意讓他聽見他們的對話,好讓他感恩戴德,繼續為他們賣命。
週四郎笑了笑,推開房門,「義父。」
周刺史坐在火盆前搓手,「四郎啊,你回來了,事情辦得如何了?」
週四郎脫鞋走上簟席,矮身坐下,腰刀放在一邊,「義父,羈縻青州的刺史、縣令皆是山民出身,並非漢人,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只服從強者,他們親口向孩兒保證,只要義父一聲號令,他們一定追隨左右,為義父效犬馬之勞。」
周刺史雙眼微眯,稍一沉吟,打量週四郎幾眼,微笑道,「四郎,時至今日,你應該明白,為父正在做一件大事。」
週四郎眼觀鼻鼻觀心,望著火盆裡躍動的火焰,靜默不語。
「我身負皇恩,不能眼見著妖婦把持朝政,殘害忠良!」周刺史長嘆一口氣,「你救過我的命,我也不瞞你,我已聯絡宗室,暗中籌謀,此事關係重大,妖婦積威頗深,難以撼動,我等起兵,不過是蚍蜉撼樹罷了,十有**會落一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你還年輕,不能被我連累,再過兩天,會有南下的商隊經過驛站,你隨他們一起走吧,天涯海角,總有你的容身之處。」
聖人快不行了,所有人都在等著那一天,等聖人駕崩,新君根基不穩,朝野震盪,他們趁機起兵反對太后,殺進長安,把太后趕下臺……
至於太后還政之後,新君聽誰的,自然是起兵的人說了算,甚至於他們可以換一個人當皇帝。
週四郎心中冷笑,面上卻平靜無波,冷聲道:「我跟著義父。」
簡簡單單一句話,其他的不願多說。
周刺史就是喜歡週四郎的簡單幹脆,聞言嘿然一笑,「好,得此佳兒,為父三生有幸!」
他不怕週四郎反水,這小子什麼都不懂,可能以前少年意氣犯了什麼事,一直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除了依靠自己,誰能不計前嫌重用他信任他,給他榮華富貴?
他只能效忠自己。
如果他不識時務,殺了他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易如反掌。
周刺史胸有成竹,微笑道:「為父要派人去長安打探訊息,其他的人我不放心,四郎,你會說雅言,就由你親自走一趟,來日若能辦成大事,為父幫你討個大將軍的職銜,隨你折騰去!」
大將軍?他不想當什麼大將軍,他只想要一個清白乾淨的出身,一個可以重新返回長安,光明正大出現在她面前的新身份。
周刺史一家的性命,他們私底下制定的計劃,就是他的投名狀。
週四郎鳳眼微垂,「孩兒一定不負義父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