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含笑打量廊下鬱鬱蔥蔥的花草,「我想要看春日景象,小十七竟然真的為我變出來了。」
武太后掩下心中的震驚錯愕,隨即想起裴英娘曾經表演過瞬間種蓮術,她既能空手讓茶碗開滿荷花,自然也能想辦法催熟百花盛放,異曲同工,不足為奇。
李治倚靠著武太后和其他人的攙扶才勉強站穩,欣賞了一會兒庭院裡的春日盛景,宮婢鋪設好軟榻,扶他躺下。
他歪在錦榻上,剛好能看到幾枝濃豔杏花挑進迴廊裡,枝頭花朵豐腴,花形嫵媚。
廊下響起清越悠揚的樂聲,李令月橫抱琵琶,裴英娘手撫箜篌,李旦吹笛,李顯彈琴,樂音如淙淙流水一般潺潺流淌。
他們在吹奏《春鶯囀》。
「媚娘。」李治看著幾個孩子,嘴角一抹釋然的微笑,輕聲道,「我沒有後悔接你回宮。」
武太后沉默不語,心頭卻在發顫。
李治沒有看她,目光像蛛網一樣,纏繞在廊下紅著眼睛吹奏樂曲的孩子們身上,緩緩道,「不管你將來想做什麼……善待我們的孩子。」
微風拂過,沒有花瓣落下,連夜以通草製作的鮮花,雖然足夠以假亂真,但終究不是真的繁花,不會隨風落下。
裴英娘聽到一聲非常輕非常淡的嘆息聲,帶著無限的悵惘。
李治凝望著百花環繞、燦爛明媚的庭院,笑容慢慢凝結。
李令月的手腕抖了兩下,彈錯了一個音調。
如果是在以往,阿父一定會笑著指出她的錯誤……
「別哭……阿姊,我們得彈完這首《春鶯囀》。」裴英娘輕聲說。
李令月擦一下眼睛,琵琶橫立於膝上,「好。」
花開花落,歲月流轉。
昔日鮮衣怒馬的李家九郎,枕著和緩悅耳的曲調,望著嫋嫋花枝,唇邊含笑,慢慢墜入黑甜夢鄉。
※
袁宰相面容冷肅,當堂宣讀遺詔。
李治在遺詔中命李顯即刻親政,喪事一切從簡,依照漢制,以日易月,於事為宜。軍國事有不決者,兼取太后。
這一份遺詔,限制太后的權力,確保李顯的地位。李顯不需要守喪三年,只需要守喪三十六天,就能除服,靈柩前親政,三天後聽政,最大限度減輕他的壓力,逼迫武太后退守後宮,還政於李顯。
有決斷不了的軍國大事,才需要問詢武太后的主意,這是防止李顯被權臣們架空,為他和武太后留下後路。
大臣們叩拜新帝,山呼不絕。
李顯早已登基,但太上皇真的駕崩了,眾人才意識到李顯身份的轉變。
韋沉香抬起頭,看著大臣們低頭哈腰討好奉承李顯,嘴角浮起一絲笑容,雙眼閃閃發光。
太上皇死了,郎君是真正的皇帝了!一言九鼎,坐擁天下的皇帝!而她是皇帝的妃子,為郎君生下長女,很快她就能成為貴妃,甚至是皇后,她的女兒是公主,她將來的兒子是皇子……
嫡出的公主啊!
她曾經跟在趙觀音身後,豔羨太平公主的尊貴雍容,現在她不用眼饞別人了,她的女兒就是公主!而且是長公主!
一聲冰冷的輕斥打斷韋沉香的遐想,「出去。」
她扭過頭。
裴英娘跪在靈柩前,眼角泛紅,淡淡瞥她一眼,「滾出去。」
韋沉香滿臉紫脹,氣得渾身發顫:太上皇都死了,相王妃竟然還如此猖狂!她可是李顯最寵愛的妃子!
她環顧左右,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流下幾滴淚水,裝出哀哀哭泣的模樣,皮笑肉不笑,咬牙輕聲道:「區區王妃,也敢支使聖人後妃?十七娘,太上皇沒了,你也該清醒了,我的夫君是皇帝,而你,只是一個王妃而已。你以為誰都會像太上皇那樣縱容你?我勸你還是老實些罷,以後你的日子恐怕要難過了。」
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她揚眉吐氣了。
殿前鬧鬨鬨的,一片嘈雜,韋沉香說話的聲音很輕,沒有人聽到她說的話。
只有裴英娘聽得一清二楚。
韋沉香篤定周圍沒有外人,才敢這麼囂張。
裴英娘面無表情,眸光茫然無神,抬起臉,盯著韋沉香看,眸子幽黑。
阿父走了,那座一直籠罩在她背後,為她遮風擋雨,溫柔而又寬廣的青山,轟隆倒塌。
她沒有父親了。
阿父才剛剛閉眼,這些人就忍耐不住,韋沉香不會是唯一一個譏笑嘲諷她的人,更多的人等著看她的笑話。
人走茶涼,李治的擔心憂慮,並非杞人憂天。
她答應過李治,會好好保護自己。
裴英娘抬起眼簾。
韋沉香瑟縮了一下,被她幽深麻木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心口凜然,她不想露怯,強撐著道:「好歹你以前也幫過我,十七娘,我也是為你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你好聲好氣向我道歉,我保證以後不會為難你……」
裴英娘扯起嘴角笑了笑,帶著輕蔑和鄙視。
她抬起手,一道矯健的人影飛快走到她身邊,彎下腰,「娘子有什麼吩咐?」
裴英娘看著韋沉香的眼睛,一字字道:「韋氏靈前歡笑雀躍,對阿父不敬,把她拖出去,不許她再踏進正殿一步。」
秦巖答應一聲,蒲扇大的巴掌抓向韋沉香。
韋沉香大驚失色,目齜欲裂:「你敢!我是陛下的妃子!長公主的母親!你以下犯上,陛下豈能容你?!」
裴英娘看也不看她一眼,扭頭和旁邊抹淚的近侍王壽永說話,「打掃乾淨,不要讓韋氏髒了靈堂。」
阿父不需要韋沉香這種人為他舉哀。
王壽永躬身應承。
先帝走了,朝臣們忙著去新君面前賣好,唯有相王、相王妃和太平公主夫婦守在靈前,真心為先帝哭泣,其他人也在哭,但掩藏不住悲哀底下的算計。
他只是一介閹人,身份下賤,不敢出聲指責暗暗偷笑的韋氏,只能當作沒看見。
現在王妃出頭了,他也要出一份力,報答先帝。
王壽永領著侍者們端水拿笤帚,來回忙亂。
靈前的動靜傳到另一邊,武太后靜默不言,袁宰相皺眉詢問原因。
王壽永哆嗦兩下,趴伏在氈毯上,一五一十說了韋氏偷笑的事。
眾人沉默,不約而同回頭看向李顯。
李顯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