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王府的甲士面面相覷,郎君剛才出發了,怎麼還有人來催請?
來者跳下車,拾級而上,美髯長身,人高馬大,相貌堂堂,赫然是太后的親侄子,當朝尚書武承嗣。
長史正一邊烤火一邊清理府中賬目,聽到下人通報說武尚書來了,心裡咯噔一下,來者不善啊!
武承嗣其實不想來,他怕李旦,可是他不得不來。
執失雲漸藝高人膽大,不愧是戰場上歷練出來的,敢作敢當,竟然直接把交易的條件捅到太后面前去。
當時武承嗣嚇得冷汗淋漓,雙腿打顫,得虧冬天穿得厚實,勉強沒當眾出醜。
執失雲漸面不改色,耐心等太后回答。
滿殿侍立的親衛不敢說話,殿中鴉雀無聲。
太后沉默半晌,沒有因為執失雲漸的痴心妄想而生氣,反而朗聲大笑起來,一口答應執失雲漸的要求。
現在李旦被支開了,武承嗣奉命來請裴英娘入宮。
等李旦回來的時候,世上早沒了相王妃。
反正在世人眼裡,相王妃將會無疾而終,理由是現成的,先帝駕崩,相王妃哀慟過度,抑鬱而死。
至於執失雲漸身邊多出什麼人,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搪塞過去。
武承嗣踏進星霜閣,他手握敕書,相王府的長史不敢攔他。
宮中的甲士們闖進內室,一擁而入,小几上供著的瓷瓶被碰倒在地,咔嚓一聲,瓷瓶碎裂,梅花細枝灑了一地。
內院伺候的使女們被甲士驅趕到角落裡,抱成一團,小聲啜泣。
武承嗣皺眉,攔住一個甲士,「相王妃是親王正妃,小心點,別嚇著她。」
甲士們的動作頓了一下,扯開帳簾,伸出大手去抓斜倚在湘妃榻上的華服女子。
那女子聽到不速之客闖進門,沒有一絲慌張,抬起頭,眉眼細長,容色豐豔。
眾人一愣。
女子莞爾道:「武表兄,你也是來相王府賞雪景的?」
武承嗣不想和裴英娘打照面,等在簾外,聽見女子說話的聲音,臉色驟變,一把推開旁人,衝進內室。
女子低頭整理裙裾,「你來得不巧,八兄和英娘都不在,我正覺悶得慌,表兄若是不忙,可以留下來吃杯茶。」
武承嗣盯著女子看了許久,忽然一笑,拱手道:「奴僕們莽撞,打擾公主的雅興了。」
他帶著一頭霧水的甲士們退下。
看來李旦早有準備,他並非獨自出城,裴英娘肯定和他一起走了。
武承嗣莫名覺得鬆一口氣。
※
武承嗣回宮覆命。
大雪紛飛,寒風凜冽。蓬萊宮四壁以椒泥塗抹,地下鋪設暖道,十分暖和。
宮婢在煮茶,茶湯滾沸。
武太后半臥在軟榻上,雖然穿著一身素淨的家常衣裳,但因為長年久居高位,舉手投足自然而然散發出迫人威勢,沒有人敢直接和她對視。
「姑母,侄兒辦事不利。」武承嗣拱手請罪,「侄兒趕到相王府時,相王妃不知所蹤,侄兒清查了一下府中的人數,她慣常使喚的心腹也都不見了。」
武太后蛾眉淡掃,微微一笑,「承嗣,你對付朝中其他大臣時,手段層出不窮,怎麼到十七娘頭上,你就變遲鈍了。」她話鋒一轉,「莫非你真的喜歡上她了?」
武承嗣滿頭大汗,嚴寒冬日,他瞬間汗溼幾層衣裳,跪倒在地,「姑母明鑑,侄兒從沒有對誰動心過!侄兒年少輕狂時想拉攏十七娘,誰知她對侄兒極為冷淡,侄兒不服氣,才對她有些想頭……但是自從侄兒娶妻、十七娘和相王訂親以後,侄兒早就忘了以前的事,根本沒動過其他念頭!」
殿內靜得出奇,宮婢握著墊了一層巾帕的銅缶,緩緩倒出茶湯,水聲淅淅瀝瀝。
武太后接過茶盞,淺啜一口,漫不經心道,「那就是你變蠢了。」
這一句聽不出喜怒,可武承嗣卻暗自籲口氣。
罵他蠢,總比懷疑他的忠心要好。
武太后接著說:「連執失雲漸也比你機警,他的人一直守在相王府外面,這會兒他親自帶著人去城外追人了,你帶上幾個人,過去助他一臂之力。」
武承嗣會意,姑母並不信任執失雲漸,要他去幫忙,實則是派他過去盯著執失雲漸,確認執失雲漸和李旦徹底反目。
「侄兒遵命。」
他怕趕不上執失雲漸,出了蓬萊宮,立即讓人牽來宮中餵養的寶馬,一路踏瓊碎玉,冒著風雪行路。
※
城外,風雪肆虐。
山下的官道上,幾十個人馬組成的車隊緩緩前行,馬蹄踏在積雪上,嘎吱嘎吱響。
車簾掀開一條細縫,穿藕絲褐葡萄錦翻領窄袖袍的青年女郎湊到車窗前,皺眉說:「阿兄,雪太大了。」
李旦掃一眼車窗外,眉心輕擰。手指捏著裴英孃的下巴,把她按回罩有暖爐的錦褥裡,「坐好,別被風吹著了。」
馬車晃了兩下,陡然停下來,最前方傳來隱隱約約的議論聲,似乎是被什麼阻擋了道路。
李旦讓楊知恩過去檢視情況。
「郎君,前面的石橋被大雪壓塌了,河水太深,車馬沒法過去,只能繞道走。」
楊知恩飛快折返回來,抹一把臉,吸吸凍得通紅的鼻子,「我問過領路的人,從另一條小路繞道走,一路上不用過河,就是得繞一個大圈。」
李旦手指微曲,輕輕叩著車窗,果斷道:「繞路。」
楊知恩傳話下去,不知道為什麼,心裡覺得有點不對勁。
太巧了……
他沒來得及出聲提醒,隊伍已經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