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英娘坐在長廊底下的美人靠上,手裡拈著一枝蠟梅花,花朵顏色淺淡,香味卻很濃郁。
李旦從背後靠近她,俯身抱她時,發現她髮絲間也沾染到蠟梅花的香味。
裴英娘沒有回頭,放心地往後一靠,整個人倚進他懷裡,「阿兄會替袁相公求情麼?」
李旦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不會。」
她低低嗯一聲,不說話。
李旦有他的計劃和考量,他對她有多在意,對其他人就有多冷漠,素來不大管別人的生死,她早就知道這一點,不會因為同情外人而去逼迫他改變。
更何況此事關係重大,武太后這會兒正在氣頭上,想再抓幾個袁宰相的「同夥」,好坐實袁宰相謀反的罪名。
李旦摘下幾朵蠟梅花,別到裴英孃的髮鬢上,淺黃花朵很配她身上穿的杏黃明綠間色裙,「昨晚宮中夜宴,袁相公當眾說起漢朝呂后的故事,規勸母親還政於七兄,母親勃然大怒。」
武太后雷厲風行,立即命人以謀反的罪名查抄袁府,袁家女眷入掖庭宮,男丁和袁宰相一起入獄。
李旦問裴英娘:「你想救袁相公?」
她搖搖頭。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能夠堅持信念,不畏生死。他們剛正不阿,秉公直斷,傲骨錚錚,哪怕一路跌爬滾打,受盡坎坷,最後只能落一個粉身碎骨,淒涼收場,也在所不惜。
裴英娘佩服這樣的人,敬仰這樣的人。
然而她自認無法做到像袁宰相那樣,明知不可為,還是以卵擊石,奮力一擊。
袁宰相謹慎了一輩子,活到七老八十了,竟還有這樣的熱血。
她長嘆一口氣。
兩人靠著坐了一會兒,桐奴過來請李旦去書室。
他站起身,揉揉裴英孃的頭髮,「下午這裡曬不到光照,坐一會就進去。」
她點點頭,「我曉得了,你去忙吧。」
心裡卻腹誹,還不是因為他昨晚太狠心了,任她怎麼撒嬌都不肯停下來,害得她現在還覺得腰痠,這樣坐舒服,她就不進去!
等李旦走了,她叫來阿祿吩咐,「袁家的子孫中,年幼者多半會被流放到嶺南去,讓那邊的人注意南下的車馬,若是看見了,好歹照拂一二。」
阿祿答應下來。
她望著庭中沐浴著蕭瑟寒風獨自盛開的蠟梅樹,想起以前在長安時和袁宰相的幾次交談,裴宰相遭到貶謫以後,她以為袁宰相會走另一條路,沒想到他比裴宰相更決絕。
※
長安,大理寺。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在幾個獄丞的簇擁下走進一間淨室。
出身不同,貴賤不同,關押在大理寺期間的待遇也不同。
比如袁宰相,因官居三品,在朝野頗有威望,即使以謀反罪關押,也沒人敢怠慢,住的房間打掃得很乾淨,而且家人、侍從可以入獄伺候他的起居。
老者進入淨室時,被一道竹木屏風擋住視線,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暗暗嘀咕:我入獄的時候只有一張草蓆,怎麼袁貓成了階下囚,卻有案几香榻,屏風氈毯?
卷著袖子的侍從拎著一桶水出來,看到老者,大吃一驚,哐噹一聲,水桶跌落在地,汙水潑灑得到處都是。
獄丞皺眉,當著老者的面不好訓斥,忍了忍,沒吭聲。
老者眯一眯眼睛,這麼大的動靜,袁貓怎麼沒出聲斥責?
他轉過屏風,腳步一滯。
屏風後面一片愁雲慘淡,袁宰相躺在香榻上,身上蓋了幾層厚厚的錦被,面容衰敗,目光渙散,明顯是即將謝世的光景。
袁大郎和袁小郎跪在香榻旁,低頭抹眼淚。
老者快步走到香榻旁,嘖嘖幾聲,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唯有嘆息一聲,「袁貓,我來啦!」
袁宰相抬起眼簾,瞥一眼老者,精神一下子變好了,「裴狐狸,我就知道、你、你還會回來!」
裴宰相咧嘴一笑,「是啊,我不僅回來了,還官復原職,比以前更風光。」
袁小郎抬起頭,憤憤道:「家父垂危,裴公風光得意,自當得意去,何必來奚落家父?」
袁宰相哀嘆一聲,擺擺手,「大郎,小郎,你們出去。」
袁小郎捏緊拳頭,「不行,阿耶,我不走!」
袁大郎看看阿耶,再看看眼底隱有沉痛的裴宰相,擦乾眼淚,二話不說,把傻弟弟拖出去。
其他人也都走了。
「袁貓,你聰明一世,怎麼也栽跟頭了?」裴宰相道。
袁宰相從鼻子裡冷哼一聲,「我是為了先帝,為了自己的良心,我比你強!」
「是是是,你比我強。」裴宰相坐到香榻旁,「比我強又如何?眼看你一家老小,全要跟著你受罪,你家大郎、小郎,還有小郎君、小娘子們,這輩子的前程都毀了!」
袁宰相閉一閉眼睛,一顆濁淚滑出眼眶。
多少年的勾心鬥角,陰謀算計從腦海裡一一閃現,一步步爬上三品官的高位,他吃了不少苦頭,做了很多有利社稷的好事,也做過不少有違良心的壞事。
他自嘲一笑,「其實我沒想過要惹怒太后,裴狐狸,我和你說句實話,那晚在宮宴上,我剛剛把規勸太后的話說出口,就後悔了,後悔得不得了,我是真怕呀,我富貴了一輩子,不想就這麼白白死了。這兩天我連認罪的摺子都寫好啦,只要遞上去,太后一定會消氣,我接著做我的三品官……」
裴宰相輕聲問,「我幫你代為轉交?」
袁宰相在枕上搖搖頭,髮絲蒼白,皺紋遍佈的臉上擠出一絲笑,「這些天,外邊的人都在誇我……我那些學生,部屬,宗室皇親,民間的文人學士……都誇我不畏強權,你去外邊聽聽,他們都在誇我吶!」
年少時,他曾鮮衣怒馬,仗劍行走中原,夢想能靠一己之力,斬盡天下惡人。
後來他受盡冷嘲熱諷,發現武力根本無法和世道抗衡,於是發奮讀書。
明科高中,一舉成名,他踏馬曲江池畔,春風得意。
入朝為官時,他妄想靠自己的才華和學識,為民請命,造福一方,名留青史,受萬世敬仰。
再後來,他一步步高昇,除去一個接一個的政敵對手,手中的權力越來越大,身後的同盟越來越多,心腸也越來越硬。
年少那些寒窗苦讀,聞雞起舞,對著院中的老梅吟誦古人詩句,發誓要效仿君子,嚴格要求自己的年月,離他越來越遠。
他成了笑裡藏刀的袁宰相,而不是那個正直單純,鋤強扶弱的袁郎君。
「太后想廢黜聖人……她的野心不止於此,呂后尚且知道立幼子為帝以鞏固自己的地位,太后不屑與此,她根本不是呂后,她是王莽,她要斷絕李氏江山……」袁宰相慢慢道,「我受先帝提拔,多年君臣相得,知遇之恩,無以為報……總得有人站出來,我不想站,還是站出來了,既然站出來了,就不能退回去,好讓天下人曉得,還是有人忠於李氏的……」
他忽然攥住裴宰相的手,「裴狐狸,你莫要笑話我……我怕死,我現在很後悔,我老了,可我還是不想死,還想多活幾年……鬥了一輩子,最後還是我輸了,你比我聰明,你贏了……」
他的話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只剩下虛弱的喘氣聲。
裴宰相沉默良久,輕輕嘆口氣。
「袁三,你沒輸,輸的是我。」
兩日後,袁宰相死於大理寺。
袁家女眷,上至老嫗,下到幼兒,全部充入掖庭為奴。幾位郎君發配至嶺南,終生不得返回長安。
朝野震驚。